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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留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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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。」他说,「看住了。」

门带上。屋里只剩我一个,账桌上一碗喝了一半的姜撞奶,和桌底下那只铁匣。我把铁匣抱上来,放在桌面正中。铜锁的钥匙在我脖子上挂了一个多月,磨得发亮。

一样一样,往里头放。

大南街的钥匙。孟爷在医院给我的。他说:「你去看。看完了,再来告诉我,那页账,你算不算得清。」我去了。屋子空了,灶台上有没吃完的姜撞奶配料,墙上有铅笔画的刻度,抽屉里一叠没寄出去的信,收信人都是「阿允」。钥匙放进去,叮一声。那间屋我看过了。账,还没算清。

塑料珠。深水埗那间屋里捡的。允儿手腕上串着一条红绳,一头一颗这样的珠子;孟爷的抽屉里也收着一条,串着一颗一样的。她妈妈当年把红绳解下来,押在灶台上,说:账不清,这个,押你这里。后来那截红绳进了铁匣,纸卷里藏着大南街的地址,和她妈妈的字:阿允,走远点,别再回来。那晚我拆开红绳,把纸卷看了三遍,然后把它系在自己手腕上。塑料珠放进去,滚了一圈,停住。

信。孟爷的笔迹,写在医院的白纸上:「乾仔:你找到那间屋的时候,就知道我为什么不销那页账了。账不是欠我的,是欠她的。」信里夹着一张照片:阿允小时候站在糖水铺门口,她妈妈在她旁边,远景是九龙春的招牌。照片背面一行字:「她叫阿允。她爸爸叫允成。你替我把这页账,算到清。」信和照片放进去。

孟老大的刀。小马走的那个晚上放在账房门口,擦得很干净,刀柄缠着一截旧红绳。小马的右手废了,拿不起刀了。他把刀留给我,是把刀留给九龙春。刀放进去,铁匣沉了一下。

旧账本我拿出来,翻到人抵数那一节。纸黄了,边角卷起来,一个个名字,墨色深浅不一,都是十几年前送走的人。有的数早清了,人再没回来过。账上记着他们欠多少,去处那一栏,大多空着,或者被人涂了。

我拿起孟爷的笔。他用了半辈子的那支。

在人抵数那一节的开头,我写下一行字。笔画落下去,墨吃进旧纸里,慢慢洇开:

账上的人,不是数。只存,不销。

写完我看了很久。这是我的第一个字,落在孟爷的账本上。他写了一辈子「销」,我写下第一个「存」。娜美走之前说过:数可以平,人不能算。她说的是她自己。我把她的话,写进了账本。

旧账本放回铁匣。第二本账,我自己写的,第一页是「允儿」。这一本里记的,是这半年我看清的东西:挪数的副本,抵押的回执,举报信的时间,总单的方向,阿发是耳朵。还有——她的名字。第二本账放进去,和旧账本并排躺着。旧的账,新的账。

铁匣里,旧账本、第二本账、钥匙、信、照片、塑料珠、刀,一样不少。我把那张总单残页从匣里取出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锁扣扣上,铜锁咔一声。

红绳还系在我手腕上。

我吹了灯,走出门口。

天闷得发白。七月的大街,后半夜,没人。街对面停着一辆车,车窗里一点烟头的红光,一亮,一灭。O记的车。它还会停很久。

我站在门口。入行那天站过的位置,六月十五那晚站过的位置。同一个位置,我站了三次。

阿允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以为她在说自己。那晚她撑着糖水铺的塑料帘子,雨在她身后下着,她说:人这一辈子,有些架躲不掉。她要走了,我以为她的架是她的。后来我以为是说她妈妈,那页账上的一家三口,都是账上的人。

今晚站在这门口,第三次站在这个位置,我才明白——那句话,是说给我的。

她从第一天就认得我。认得我这种躲不掉架的人。她早知道,有一天我会走到这间账桌前,坐下来,接住这本账。

我抬头。

巷口有个影子,一闪——打伞的人。雨还没下,伞先撑开了。

我追过去。

巷口是空的。一股湿烟味,潮的,苦的,贴着墙根散不开。阿允走的那晚,也是这种味道。

我站了很久。

回到九龙春,我把门打开,灯留着。

多年后我回望那个夏天,才知道那晚我留了一盏灯。那盏灯,是我。

账桌前,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总单残页。

灯下,我看见她那一行字底下,还压着一行更小的铅笔字——三个晚上前我没看见,那晚的灯太暗。笔画很新,像是最近才写的,一笔一画,写得极慢:

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

这几个字,我认得。她走之前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,就是这几个字。我没回。那时候我以为来日方长,她会回来,还有机会当面说。

原来她一直把这句话,写在这里,等我。

我把残页折好,放进铁匣,和钥匙、信、照片、珠子、刀并排躺在一起。锁扣扣上,铜锁咔一声。

灯还亮着。那句话还压在灯下,一笔一画,落在我手里,再也放不下。

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

我没回她那年的消息。这一回,我想当面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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