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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开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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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孟爷说,」老萧说,「这匣子总要有人能开。不能跟着他进棺材。」

他说完,没再解释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边,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:

「九龙春的姜,我给你留着。灶上那缸,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有。」

允儿端着那杯奶,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正午的太阳里。半天,她说:「他以前,不这样说话。」

我说:「他话少。但都记得。」

午后客人少了。我在靠窗那张桌上摊开软皮本,把九龙春的账一笔一笔过。翻到人抵数那一节,孟老大在位时,账尾落的都是「销」字——销了,就是两清,人从此不欠,也不被欠。我誊这一节,在每个名字底下补一个「存」字,笔压得重,怕轻了,墨就淡了。

允儿端着一碗奶出来,放在我手边,没走,靠着桌沿看我誊。

看了一会儿,她说:「你算账的样子,像你师父。」

我抬头。

「像。」她说,「坐的姿势,翻本子的手势,连笔在账页上顿那一下,都像。」

我低头把笔搁下:「不像。他销,我存。」

她问:「存着,什么时候算完?」

「存着,就是还在算。」我说,「销了,就是不算了。人没了,账当没欠过——那种账,我不做。」

吊扇在头顶转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。她端起我手边那碗奶,喝了一口,放回来,转身进了后厨。过了一会儿,她抱着一个布包出来。

布包放在桌上,比账本大两指。

我认得这个布包。老萧说过,五月十五,她来后厨坐了一刻钟,走的时候,怀里抱着个布包,比账本大。我从贴身衣袋里摸出残页——折痕很深,边角被汗洇软过,我一直贴身带着。

她解开布包。总单本体摊在桌上,比残页宽两指,缺口正好。我把残页放上去,没有按下去。缝对上了,严丝合缝,中间那道裂口还看得见。

「对得上。」她说。

「嗯。」

「现在拼回去,缺口就没了。」

我看着那道缝:「账还没清。拼回去,也拼不平。」

她看了我一会儿,把布包重新包好,放回柜台底下。残页我收进衣袋,贴着胸口,和那张旧货单背面的地址挨着放。

谁也没再提拼回去的事。

我们都知道,等账清那天,它会自己回去——回到它原来的位置,缺口对上缺口。

黄昏,后生仔收工走了。铺子打烊,门却留着——四块门板靠在墙边,玻璃门开着,灯亮着,光从铺子里淌出去,淌到巷口的水泥地上,淹住半条街的暗。

我和她并排坐在门槛边,中间隔着半步。吊扇慢下来,转一下,歇一下。八月的夜,风都是热的,把姜味吹散,又吹回来。

她的伞靠在门边。她怕下雨,总带着伞,连晴天都带着。伞尖抵着门槛,滴过水的地方洇出一小块深色。她没动它,我也没动它。

巷口拐角,一辆车滑过来,停住。引擎没熄,尾灯红着。

以前我会站起来。头一回,我追到巷口,追到空;后来我在雨里看过很多回——看车亮着尾灯,看人上车,看车门关上。每一回,我都是站在屋檐底下的那个。

这一次,我没有起身。

她也没有收伞。

我们坐在门槛上,隔着半步,看着那辆车,等它先动。

车没动。灯红着,引擎压着嗓子响,低低的一声,又一声。

「八月廿,九龙春见。」我说,声音很轻。

她嗯了一声:「一起去。」

尾灯又红了一会儿。然后车缓缓退出去,拐过巷口,消失在灯照不到的暗处。

她没看车走的方向。她把头靠过来,很轻,轻得没有重量,落在我肩上。

门开着,灯亮着。吊扇慢转,姜味散在风里。八月的夜很长,我们坐在门槛上,谁也没有先站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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