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清账(2/2)
我没有否认。那件事瞒不过他。
押出去的东西,账上记着。他说,你师父就是这么把自己算进去的。他要算这页账,先得把自己从账上摘出来。
摘不出来。我说,已经写上了。
恒爷看着我。我迎着他的眼睛:可我那天坐的是账桌,不是抵数的位置。顶数的人坐在账里,算账的人坐在账外。我把人算完,再算我自己那一笔——一笔一笔来,总能轮到。
恒爷没接话。第三道茶,他给我斟了,给自己也斟了,然后放下茶壶,沉默了很久。
你师父顶数顶了半辈子,把自己算进了账里。你要是也把自己算进去——账就永远清不了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,还这么算。
正因为知道。我说,账清那天,我坐账桌,她坐对面。我不站屋檐底下。
恒爷看着我,这一次看了很久。天井里的光移了一寸。他忽然问:元州街那本册子,你看过了。
看过了。
看了几行。
三行。
前面还有。恒爷说,你看的三行,是你认识的人。前面还有你不认识的。
我没接话。我见过那一排排名字,去处大半空着。徐伯数了十五年,数不清。那本册子比我知道的厚。
她妈等不起。我说,医生说,撑不过这个冬天。
恒爷端茶的手停了停,没接这句,把茶喝了。那你就算对。他说,算错了,人安顿不到地方,账还是不清。
允小姐,她肯来吗。恒爷问。
她说,单在她那儿,处置权就在她那儿。我说,她肯。
恒爷没应这句。他站起来,送客。走到月洞门口,停了一下,像才想起来似的,问:清账那天,你会带谁来?
我坐账桌,她坐对面。
恒爷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也很慢,眼角的褶子半天才落下去。那你带她来。他说,我认她手里的凭条。
说完,他的眼落到茶盘边那只旧木盒上,停了一会儿。……她手里的凭条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我也等过一张。他没有说完,转身进了天井。
我走出恒昌旧号。竹帘在身后落回去,把前堂那两桌老头的动静隔在里头。天还是阴的,街上有人推着车过,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声音拖得很长。
我走了半条街,才想起那句话哪里不对。
他说我认她手里的凭条——他认的,不是允儿。
那他认的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