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牌局外（2/2）

「那就是答应了。」

「答应。」程督察说，「你算账算得清。算人——算不清。」

他站起来，理了理袖口，走到账房门口，又回头看了我一眼：「你那本账里，写了自己的名字没有？」

我没答。

「没有吧。」他说，「你写了她的名字，写了『等不起的人』，写了销字——独独没写你自己。算账的人不把自己写进账里，账就永远差一页。」

「纸留你这儿。十月初三，看清楚了。」

他走了。皮鞋声穿过前厅，在那排封了条的桌子前停了一下，像是回头看了看，然后出了门。车声从街面传来，远了。

老萧掀开门帘进来，把一碗汤放在账桌角上。汤是热的，白汽往上走。

「谈完了。」

「谈完了。」

「匣子呢。」

「没交。」

老萧看了我一会儿，像在灶上掂一勺盐：「没交，就还有得算。」

「封条揭，抵押销，她撤名。我坐那张桌，把账算完。」

「那张桌。」老萧重复了一遍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「他那句话——你那本账里，写了自己的名字没有——你答了吗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那你自己想想。」老萧说，「想不明白，清账那天坐不稳。」

他出去了。账房里只剩我，和桌上那碗慢慢凉下去的热汤。我翻开第二本账，九月廿六那天，我在「账上的人不是数」那页背面写过一行字——可我等不起的，是人。那行字底下是空的，够写一个名字。我握着笔，半天，没落下去。

夜里十一点，账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
允儿站在门口，围裙没解，袖口卷着，刚从铺子里过来，怀里抱着那个布包。她进来的时候，身上带着夜里街上的潮气。她没说话，走到账桌前，先看见那张程序单——她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。她看了两眼，没碰，把布包放上桌，解开。

总单本体。那本我拆过封皮、在灯底下看过无数遍的单，摊开来，第三行那一片，被擦过又涂过，涂过又擦过，纸面比别处薄，透光。

「清算日，我带它去。」她说。

我看着她。她站在灯底下，隔着那本摊开的本体，像隔着一整个家底。

「程督察的车，那晚会停在巷口。」我说，「你带它去，他就记你一笔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，「车是看我们的，账是我的。他记他的，我清我的。」

「……你赌什么。」

「赌这一行，不是被谁注销的。」她说，「是被我当面清的。十五年，这一行空着，是没人敢坐这张桌。现在有人坐了——我坐。」
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下来：「你说过，账清那天，残页拼回本体。你把残页带着了没有？」

我手按上心口。残页贴在那里——她的字，这些年，贴着我的胸口。

她看见了。她没再说什么，把本体重新包好，抱起来。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「十月初三。」她说，「你坐你的账桌。我坐我的对面。」
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灯底下，账桌上空了一块。她来的时候放了什么，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，我盯着那块空看了很久。

她知道那张桌会坐满人——恒爷、关守义、阿秤、程督察停在巷口的车。她要把这张单摊上去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用凭条持有人那一重身份，把第三行当面注销。

她赌的不是这一局能不能赢。

她赌的是——从今往后，这一行，只写她的去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