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灯还亮（2/2）

她走到门口，站在灯底下，回头看我：「我怕下雨，出门总带伞。后来才想明白，我怕的哪里是雨。我怕走到半路想回来，回不来。」她顿了顿，「现在我不带伞了。我就住这儿，雨来了收铺，雨停了开门。灯我点着，不为等谁——我自己要亮着。」

一段话说得很长，说完她先笑了一下：「说多了。」

我张了张嘴。那句话在肚子里待了十五年，我一次也没放它出来过。今晚它自己浮到嗓子眼，滚烫的，和刚才那碗姜撞奶一样。

「你知道了，是不是。」她看着我。

我点了点头。躲不躲，这些年我把那句话翻过来掉过去地答，答了一路，每一遍都以为答的是躲不躲。原来她从头到尾问的，是回不回。

「嗯。」我说。

她没再说什么。灯还亮着，她站在灯底下看了一会儿窗外，转身把灶上的糖锅盖好：「明天早上开门，姜撞奶还做。」

「我来喝。」

「你不是不爱喝甜的？」

「回来的人，喝甜的。」

她背对着我，肩膀动了一下，没回头：「那行。明早你来，碗我给你留着。」

我出了门，风灌进来。在街口站住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允记糖水的灯亮着，九龙春的灯也亮着。两盏灯隔着十几步的黑，各亮各的，像两页并排摊开的账，头一回没有一笔欠着谁。

我在两盏灯之间站了很久，冷风把脸吹木了，没动。

那句台词，她今天说完了。答案我也早就知道——她问的从来是另一件事：打完架之后，回不回。

回。答案就一个字，我在心里说出来，没让谁听见。

回到账房，我没开灯，先开了抽屉。

抽屉里压着两样东西：第二本账，和年前那页纸。

我先把账本拿出来，翻到空页。页角那个旧印子在灯下等着——像「允」又像「乾」，很多年前写下又擦掉的半个字。页还是白的，旧印子底下，再没有别的东西。

我把账本合上，放回原处，然后拿出那页纸。

纸上是一个字。年前那天夜里，我写了很久才落笔，写完就折好锁起来，谁也没给看。我以为锁进抽屉就算收好了。

今晚我把它摊开在灯下，看了很久。

纸上的字，是我自己的手。那个字，我今晚在心里说过一遍——在两盏灯之间说的。

这一次，我没有放回去。我把纸折好，放进贴身的衣袋。

多年后回望那一晚，我才知道：我不是在等答案——是在等自己敢把答案写下来。那晚我把纸放进口袋，答案就跟着我，走过了后来的路。

纸在胸口硌着。我没睡，在桌前坐到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