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剑与伙伴(1/2)
第三章剑与伙伴
七天后。
白菱菱坐在石屋外的青石台上,晨光落在她身上,像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膜。七天前她还是个穿着宽大道袍、踩着草鞋上山的小女孩。七天后,道袍依然宽大,但她整个人已经不像被衣服吞掉的样子了。不是因为长高了——才七天能长多少?——是她身上多了一种东西。
自信。
不,比自信更准。是从容。
她坐在那里,呼吸之间灵光隐现,周身灵气流转的韵律和七天前完全不同。如果第一次看见她的人是今天的她,绝不会用“瘦弱”来形容。瘦还是瘦,但那双杏眼里的光,已经不是初来乍到时那种单纯的好奇了,多了一层沉稳的东西。
“菱菱!”
一道欢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苏甜甜一路小跑过来,圆脸上挂着笑,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瓶,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。
“给你!我昨天刚炼出来的,三炉成了两炉,虽然碎了一炉吧,但成功的这两炉品相可好了!”苏甜甜把青瓷瓶塞到白菱菱手里,气喘吁吁地说,“聚灵丹,练气期用的,一天一颗,能帮你修炼快好几倍呢。”
白菱菱接过瓶子,没急着打开,抬头看着苏甜甜。
苏甜甜的脸比前几天瘦了一圈,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,衣袖上沾着丹灰,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烫伤的痕迹。
“你熬了几天?”白菱菱问。
苏甜甜愣了一下,摆摆手:“哎呀也没几天,就……三天?四天?反正我丹房里还有好多材料呢,你不用管我——你快吃一颗试试!”
白菱菱看了她两秒,拔开瓶塞,倒出一颗淡青色的丹药。丹药圆润光滑,表面有一层若有若无的丹纹,品相确实不错。
她没有把丹药放进嘴里,而是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。
体内那个灵力循环运转了一圈,一缕灵力从指尖探出,渗进丹药内部。
三息后,她睁开眼。
“火候过了三息,青灵草的汁液多加了半钱,丹质偏硬。”白菱菱把丹药放回瓶里,看向苏甜甜,“你是不是炼丹的时候分心了?”
苏甜甜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。
“你你你——你怎么看出来的?我炼丹的时候隔壁师姐又在练剑,震得我丹炉晃了一下,我没稳住火候!但青灵草我只多加了那么一点点,你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?!”
白菱菱笑了笑,没解释。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。七天前那次讲经堂早课后,她的神识每天都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。现在她已经能感知到丹药内部灵力结构的细微差异了——不是靠知识,不是靠经验,是靠“看”。她能“看”到灵力的分布。
“下次炼丹的时候,火候每隔四分之一炷香调一次,不要等丹液变色再调。”白菱菱说,“青灵草先放,等丹液从青色变成淡绿色再加碧根果——不对,碧根果应该提前碾碎,用灵力浸润一刻钟再放。”
苏甜甜彻底傻了。
“你……你学过炼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咋知道这些?”
白菱菱想了想:“我猜的。”
苏甜甜盯着她看了半天,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语气说:“菱菱,你知道吗,你这个人真的很让人想打你。”
白菱菱歪头: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什么都不懂,但你什么都能做对!”苏甜甜哀嚎一声,抱住脑袋蹲了下去,“我辛辛苦苦练了两年炼丹,炼废了三百多炉,才总结出来青灵草和碧根果的顺序问题。你倒好,‘我猜的’——我猜你个大头鬼啊!”
白菱菱看着她蹲在地上假哭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
她也蹲下来,把青瓷瓶塞回苏甜甜手里。
“你帮我炼了三天丹,我帮你改一下炼丹手法。扯平了。”
苏甜甜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——但那是熬夜熬的,不是哭的。她看着白菱菱认真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行,扯平了。”
她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又恢复了那副叽叽喳喳的样子:“对了,你今天不是要去练剑场吗?赵青枫那个剑痴一大早就去了,说要在你到之前练够三百遍基础剑式。”
白菱菱站起来:“三百遍?”
“对啊,他说他昨天练了二百八十遍,差二十遍没完成,今天要补上。”苏甜甜撇撇嘴,“你说他是不是有病?练剑就练剑,还给自己定指标,一天不完成就浑身难受那种。”
白菱菱想了想,没说话。
但她心里觉得,赵青枫那种人挺好的。认准了一件事,就全身心扑上去,不抱怨,不退缩,不找借口。一天二百八十遍不够,第二天就练三百遍。这种人,迟早能走到很高的地方。
练剑场在外门北院东边的一片空地上。地面铺着青石板,四周插着几根木桩,木桩上刻着剑痕。场地不大,但练基础剑式够了。
白菱菱到的时候,赵青枫已经在了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束着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。长相不算出众,但轮廓分明,下颌线利落,眉眼间有一股沉静的专注。
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剑。
那柄剑通体漆黑,连剑穗都是黑的,握在手里像一截凝固的夜色。剑身上没有任何装饰,朴实得像一块没经过雕琢的铁。
他正在练剑。
一遍,两遍,三遍——
白菱菱站在练剑场边缘,安静地看着。
赵青枫的剑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。但他的每一剑都极其标准,标准到像用尺子量出来的。刺、劈、撩、扫、点、挑、崩、截—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,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,没有一个不必要的微动。
白菱菱看了十遍,心里有数了。
这套基础剑式一共三十六式,循环往复,可以拆也能合。赵青枫的完成度很高,但他的问题也很明显——太标准了。标准到失去了变化的空间。剑道不是描红模子。同样的剑式,面对不同的对手、不同的时机、不同的距离,应该有不同的出剑角度和力度。赵青枫的每一个动作都和剑谱上一模一样,这意味着他的剑是可以被预测的。
“来了?”赵青枫收剑,转过身看向白菱菱。声音低沉平稳,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。不是沈渡那种“我不想理你”的冷淡,是“我不太会跟人说话”的那种。
白菱菱点点头,走入场中。
赵青枫把手中的剑递给她。白菱菱接过剑柄的瞬间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比她预想的要重。剑身沉甸甸的,像一条被冻住的铁蛇,在她手里不太听话地晃了一下。
赵青枫看着她握剑的手,沉默了两秒。
“握剑的姿势不对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伸手握住她的右手。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厚厚的剑茧。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上。
“拇指扣住剑柄的脊,不是搭在上面。食指和中指之间要留一条缝,给剑身转动的空间。无名指和小指负责固定,不是用力,是稳住。”
白菱菱低头看着自己被摆弄的手指,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。她在苏甜甜面前是“什么都能做对”的天才,到了赵青枫这里,连握剑的姿势都是错的。
“好,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赵青枫松开手,退后两步,看着她。
白菱菱深吸一口气,抬起了剑。
剑尖指向地面,剑身与身体平行,左手捏剑诀置于胸前。
第一式,起手。
剑从下往上撩起,画出一个半圆。
不对。
白菱菱感觉到剑身在她手里抖了一下。不是她的手不稳,是剑身的重量分布不均匀,导致她在改变剑的方向时,力臂发生了变化,力矩失衡。她的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一幅图——剑身的重心分布图。刚才那一下,剑尖方向的力矩比剑柄方向大了大约一成半,所以她的手必须多出一分力去抵消这个差值,才能让剑身保持平稳。而赵青枫那把剑,重心是经过精心调配的。
“你的剑呢?”白菱菱问。
赵青枫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递给她。那是外门弟子的制式佩剑,比赵青枫自己的剑轻了不少,重心分布虽然不如他那把精准,但至少是按标准比例配重的。
白菱菱接过剑,重新摆开架势。
第一式,起手。
这一次剑身平稳地画出了一道弧线。
第二式,上挑。
第三式,下劈。
她的动作不快——准确地说,是很慢。但她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都很流畅,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,像一支正在被书写的字,笔锋连贯,一气呵成。
赵青枫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。
他的表情没变,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不是因为白菱菱的动作不标准——实际上她的动作称不上标准,很多细节都和剑谱上的要求有出入。但那些“不标准”的地方,恰恰是她根据自己身体的条件做的调整。她的手臂比她预想的要短,所以她出剑的半径比她预想的要小,收剑的轨迹也比剑谱上的弧度更陡。她不是在学剑谱,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重新定义剑谱。
赵青枫练了三年剑,练了无数遍基础剑式,每一遍都在追求和剑谱一模一样。而白菱菱用了一遍,就把剑谱改成了适合自己的形状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年的修炼好像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弯路。
白菱菱练完三十六式,收剑站定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,手臂的肌肉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累。这把剑虽然轻,但连续挥三十六次,对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来说还是有些吃力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赵青枫。
赵青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第二十三式,你的手腕转多了半寸,剑尖偏离了目标方向。”
白菱菱想了想,点头。“我注意到了。下一遍会改。”
赵青枫看着她,忽然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:“你很适合练剑。”
白菱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也是。”
赵青枫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,但表情没变。他转过身,拔出自己的黑剑,站在白菱菱对面。
“我喂招,你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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