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剑与伙伴(2/2)
白菱菱握紧剑柄,深吸一口气。
赵青枫的剑动了。
不快——他刻意压低了速度和力量,控制在白菱菱能承受的范围内。但他的剑很准,每一剑都指向白菱菱防守最薄弱的位置,逼着她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。
第一剑,白菱菱用第六式格挡,慢了半拍,手臂被震得发麻。
第二剑,她提前预判了赵青枫的攻击方向,用第十二式化解,成功了。
第三剑,第四剑,第五剑——
白菱菱发现自己开始享受这个过程。不是享受“变强”的感觉,是享受“理解”的感觉。每一剑出去,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理解在加深——对剑的理解,对对手的理解,对战斗的理解。这种理解不是靠重复训练获得的,是在每一次交锋中瞬间完成的。
赵青枫的剑越来越快。
白菱菱的应对也越来越快。
她不是靠反应速度——她的身体还跟不上她的反应速度。她是靠预判。赵青枫的剑太标准了,标准到他的每一次攻击都遵循着固定的逻辑。一旦你理解了他的逻辑,他的剑就在你眼里变成了慢动作。
赵青枫忽然收剑,退开三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,又抬头看了看白菱菱,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你已经看穿了我的剑路。”
白菱菱抿了抿唇,没否认。
赵青枫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让白菱菱有些意外的话:“以后每天这个时候,我来找你练剑。”
白菱菱看着他。他的表情还是很冷淡,但她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比刚才松了一些——不是松懈,是放松。就好像在她面前,他终于可以不用端着那个“沉默寡言的剑痴”的架子了。
“好。”白菱菱说。
做完了早课,白菱菱回石屋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。
大师兄,顾长安。
说是“大师兄”,其实他不算正经的大师兄——他是外门资历最老的弟子之一,入门五年,修为练气八层,卡在突破的瓶颈上两年了,始终没能筑基。因为资历老、人缘好,外门的弟子都叫他大师兄。
顾长安靠在一棵灵桃树下,手里拿着一壶灵茶,半眯着眼睛晒太阳。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道袍,衣襟半敞,露出一截锁骨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很懒你别烦我”的气息。
但白菱菱注意到了一件事。顾长安看似漫不经心,但他的呼吸频率极其稳定,稳定到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。每一次吸气的时间、深度、节奏都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这不是懒散,是修炼。一种不为人察觉的、隐藏在日常生活里的修炼。
“小菱菱。”顾长安睁开一只眼,懒洋洋地冲她挥了挥手,“听说你今天跟赵青枫那个剑痴练剑了?没被他戳几个窟窿吧?”
白菱菱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。
“没有,他手下留情了。”
顾长安嗤笑一声:“他手下留情?那个一根筋的榆木脑袋,要是会手下留情,母猪都能上树了。”他顿了顿,侧头看了白菱菱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“看来是你的天赋让他不得不收手。”
白菱菱没接话。
顾长安又喝了一口灵茶,慢悠悠地说:“小菱菱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进步太快了。”
白菱菱看向他。
顾长安的表情难得地正经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:“太快不是坏事,但太快会让太多人注意到你。外门看着平静,底下暗流多得是。你今天是被赵青枫看见了,赵青枫是好人,不会害你。但如果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了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白菱菱听懂了。
“我明白。”白菱菱说。
顾长安又看了她一眼,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认真了一些。他放下茶壶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简,扔给白菱菱。
“外门弟子不允许进藏经阁二层的。但——藏经阁后山有一条小路,翻过那道矮墙,有一个石洞,里面有一些被人遗弃的功法残篇。虽然大部分都是垃圾,但偶尔也能淘到好东西。”
白菱菱接过玉简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隐”字。
“这是?”
“敛息术。”顾长安又靠回树上,闭上了眼睛,“练好了,谁也看不透你的修为。到时候你想多快就多快,反正别人看不出来。”
白菱菱握着玉简,看着顾长安那张懒洋洋的脸,忽然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,大师兄。”
顾长安没睁眼,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“别谢我。谢我的人多了去了,我也没见谁真记得我的好。你要真想谢我,以后去内门了,别忘了我这个外门的大师兄就行。”
白菱菱把玉简收进袖中,站起身。
“不会忘的。”
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向顾长安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层金色。他靠在树上,手里握着茶壶,像这世上最闲的人。但白菱菱知道,他不是。顾长安是外门修为最高的弟子,也是唯一一个被掌门亲口说过“可惜了”的弟子。炼气八层,卡了两年,怎么都突破不了筑基。不是天赋不够,是他自己在压。
白菱菱不知道他为什么压,但她尊重他的选择。
她转过身,走回了北院。
是夜。
白菱菱盘膝坐在石屋的蒲团上,面前摊着顾长安给她的那枚玉简。
敛息术。
她没有急着练,而是先用神识把玉简里的内容从头到尾“读”了一遍。这篇功法的逻辑比她想的要复杂。普通的敛息术只是压制灵力外溢,让外人无法感知到修为。但顾长安给她的这篇,不仅能压制灵力外溢,还能模拟出不同的修为境界——她想让别人以为她是练气一层,别人就看她像练气一层;想让人以为她是炼气五层,别人就看她像炼气五层。
这是好东西。
白菱菱闭上眼睛,开始按玉简上的方法运转灵力。
敛息术的原理很简单——在经脉中设一层“滤网”,只让特定强度的灵力波动通过,其余的被过滤掉。就像在信号通路上加了一个滤波器,不是切断信号,是改变信号的波形。对别人来说这很难,因为需要极其精细的灵力操控能力。
对白菱菱来说——
一炷香后,她睁开眼。
周身灵气流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外溢的灵力波动从“看起来像练气期刚入门”降到了“几乎没有修为”的水平。她又试了一次,调到“炼气三层”的量级。外溢灵力的波动频率变了,量级提升了,但她的真实修为没变,变的只是外界能感知到的部分。
白菱菱满意地点点头。敛息术练成了,以后可以放心大胆地修炼。只要她不主动暴露,没人能看穿她的真实进度。
她正准备继续推演《太上忘情道》的下一步,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波动。不强,不远,就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存在于那里,不张扬,不打扰。
是沈渡。
白菱菱现在已经能分辨出他的神识了。不是因为他的神识有什么特别的标记,而是因为——别人的神识扫过她的时候,她感觉像被风吹了一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沈渡的神识扫过她的时候,她感觉像被人看了一样。
就是看了一眼。
没有恶意,没有善意,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。就是在看她。
白菱菱不知道他为什么看她,但她不讨厌。那种感觉很奇怪。一个完全陌生的人,用一种你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着你,你却觉得那注视是安全的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通天峰半山腰的竹舍里,沈渡正坐在窗前。
月光落在他的肩头,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画。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,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他的神识没有收回来。他在看白菱菱——不是看她的修为,她的修为太低了,低到不值得他注意。他看的是她的灵力运转方式。
那个灵力循环在她体内的运行轨迹,和七天前完全不同了。七天前还是断断续续的、需要她刻意引导的;现在已经是连绵不断的、自动运转的。灵气在她经脉中流淌的速度不快不慢,大约等于她心跳速度的三倍,与她的呼吸频率构成了一个极稳定的比例关系。
沈渡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他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——白菱菱的灵力运行路径,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明显的方式偏离青云宗的标准功法。不是她在改,是她的身体在改。她的身体在自动优化功法的运行路径,每运转一圈,路径就缩短一点,效率就提高一点。就好像她的经脉本身就是一个具有学习能力的系统,会在反复运行中自动寻找最优解。
这种能力,沈渡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——他自己的师父,青云宗太上长老。
沈渡收回神识,垂眸看着膝上的长剑。月光落在剑鞘上,银白色的光沿着剑身的曲线缓缓流淌,像有了生命。
他忽然想起来,今天白天的时候,他的神识扫过外门练剑场,看见赵青枫在教白菱菱练剑。看见她握剑的姿势从笨拙变得熟练,只用了十二遍。看见她在和赵青枫对练的时候,第三剑就看穿了他的剑路,第五剑就开始预判他的攻击方向。看见她在收剑的时候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沈渡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的神识在练剑场上空多停留了很久。比应该停留的久了很多。
他闭上眼睛,把那道神识收了回来。
竹舍恢复了沉寂。月光很亮,风很轻,竹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。但沈渡的手指,还停在他刚刚叩击过的那个位置,没有移开。
远处,白菱菱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。敛息术运转了三个周天,确认没有任何漏洞之后,将注意力转回了《太上忘情道》。通窍境的进度比昨天又前进了一截。一百零八个窍穴,她已经开了三十二个。照这个速度,再过不到一个月,她就能打通全身窍穴,正式进入通窍境。
但白菱菱不打算按常规路径走。她有一个想法,一个大胆到可能有点疯狂的想法。《太上忘情道》的通窍顺序是按灵力运行的自然路径来安排的,从下到上,从近到远,逐层推进。这个顺序是合理的,但不是最优的。她可以同时开启多个窍穴——不是一次一个,而是一次多个。利用灵力在不同经脉段中的共振效应,让一个区域的窍穴同时受到灵力的冲刷,从而同步开启。这需要极其精细的灵力操控能力,以及对全身经脉结构的全面掌握。
但白菱菱有。
她闭上眼,灵力如蛛网般从气海中探出,同时笼罩了三个相邻的窍穴。没有着急,等待灵力在这三个窍穴之间建立起一座看不见的桥梁,等三个窍穴的灵力浓度达到同一个水平线,等它们之间的共振频率完全同步。
然后——
“开。”
白菱菱心中默念一声,三个窍穴同时亮起。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三个新开的窍穴,冲刷着每一寸经脉壁面。那种感觉就像有三股暖流同时在她体内涌动,温暖、充沛、充满了生机。
她睁开眼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三个窍穴,同时开启。她的理论是对的,她的身体做得到。白菱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掌心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。那光芒比七天前更深了一些,更亮了一些,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继续修炼。
窗外,月亮爬到了中天。银白色的月光洒满石屋,照亮了墙角那一行用小刀刻出来的字——“总有一天,你们会看见我。”
白菱菱没有去看那行字。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。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看见的小女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