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入林（1/2）
那天清晨，天还没亮，外门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白菱菱到的时候，广场上已经聚了将近两百名弟子。青色道袍汇成一片沉沉的海洋，在晨风中微微起伏。没人说话，安静得能听见灵旗在旗杆上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响。两百个人报名，去年只过了三个。这个数字像块石头，压在每个人胸口上。
白菱菱站在人群中间，身边是苏甜甜和赵青枫。苏甜甜难得安静，圆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手里攥着一枚传送符，指节泛白。赵青枫一如既往地沉默，黑剑挂在腰间，左手按在剑柄上，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。
白菱菱没有去看他们，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或紧张或恐惧或兴奋的面孔。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顾长安给她的地图，把每一条路线、每一个水源点、每一个妖兽出没的区域在脑海中快速回放了一遍。迷雾森林的地形她已经在心里走了无数遍。东边是陡峭的山脊，不适合做主路线；西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，可以沿着河道走，视野开阔，不容易被偷袭；北边深入森林腹地，妖兽等级会越来越高，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。
目标很明确——在外围活动，猎杀炼气五层到六层的妖兽，凑齐三颗妖丹，然后出来。不贪，不冒进，不逞能。
一道剑光从通天峰方向破空而来，落在广场前方的高台上。剑光敛去，露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。老者身穿紫色道袍，腰间挂着一枚金色令牌，面容威严，目光如电。青云宗掌门，凌虚真人。
广场上所有的弟子齐齐躬身行礼。
凌虚真人的目光从广场上扫过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诸位今日入迷雾森林，七日之后，活着出来的，便是我青云宗内门弟子。”
就这一句。没有鼓励，没有叮嘱，没有“注意安全”之类的废话。
凌虚真人袖袍一挥，广场前方凭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光门。高约三丈，宽约两丈，边缘流动着淡蓝色的灵光，像一面竖起来的湖水。透过光门，能隐约看见对面是一片浓雾笼罩的密林。
迷雾森林的传送门。
弟子们开始陆续往里走。有人步伐坚定，有人犹豫不前，有人被身边的人推着往前走。白菱菱排在队伍中间。轮到她们的时候，她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了关门。
穿过光门的瞬间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，猛地往前一拽。眼前先是一片空白，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绿色——墨绿色的树冠，深绿色的灌木，青绿色的苔藓，一层叠一层，从地面一直铺到天空，像被水用绿色的颜料泼了整片天地。
空气是湿的。落地的瞬间，白菱菱第一个感觉就是湿。不是雨后那种清新的湿润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带着腐烂气息的湿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烂掉，把腐烂的味道融进了每一口呼吸里。
第二个感觉是压制。神识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被捂住了，覆盖范围从八百丈急剧缩小到了不到一百丈。她能感知到的范围大大缩减了，精细度也大幅下降。以前能感知到的细微灵力波动，现在变得模糊不清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。这就是迷雾森林对神识的压制。
白菱菱站在原地，花了几息的时间适应这种压制。她没有试图去对抗它，因为顾长安说过，迷雾森林的压制是不可抗拒的，越对抗越难受。正确的做法是接受它，让自己的神识在这种被压制的状态下重新调整灵敏度。她闭上眼睛，将神识的感知阈值调低，让神识变得更敏感，捕捉那些被压制后变得微弱的信号。这个过程有点像在黑暗中让瞳孔放大，不是看到更多光，是让已经存在的光变得更清晰。
几息之后，她重新睁开眼。感知范围没有扩大，但感知的清晰度提升了不少。
“菱菱，这边！”苏甜甜的声音从左边传来。
白菱菱转过头，看见苏甜甜和赵青枫站在一棵巨木适。赵青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剑柄上，拇指在剑格上来回摩挲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白菱菱走过去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，神识探入其中，快速比对了一下周围的地形。
“我们在西北角。”她说，手指在玉简投射出的虚影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，“距离最近的妖兽出没区大约五里。按地图上的标注，这一片主要是铁背狼的活动范围，练气五层到六层，群居。”
“群居？”苏甜甜的声音紧了一下，“大概多少只一群？”
“三到五只。”
苏甜甜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数数。三到五只铁背狼，他们三个人，平均每人要对付一到两只。听起来不多，但妖兽和修士不一样，妖兽的身体强度远超同阶修士。一只练气五层的铁背狼，正面搏杀至少需要一个练气六层的修士才能稳赢。
“能绕开吗？”苏甜甜问。
白菱菱摇头。“铁背狼的活动范围覆盖了外围将近一半的区域，绕不开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，抬头看向前方浓雾笼罩的密林，“我们的任务是猎杀妖兽，不是躲妖兽。绕得过初一，绕不过十五。”
苏甜甜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
赵青枫拔出了黑剑。剑身在昏暗的森林中泛着一层幽冷的光，剑刃上映出他平静的面孔。
“我在前面。”他说。
白菱菱没有争。赵青枫的剑术在正面战斗中比她更有优势，她的《剑痕》更适合偷袭和暗杀。分工明确，各司其职，这是在进森林之前就已经商量好的。
三个人开始向密林深处推进。
赵青枫走在最前面，黑剑横在身前，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稳，几乎不发出声音。白菱菱走在中间，神识全力铺开，感知方圆百丈内的每一丝灵力波动。苏甜甜走在最后面，手里攥着一把丹药，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看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，白菱菱忽然停下来，举起了右手。
赵青枫立刻停步，黑剑微微抬起。
“前方六十丈，有灵力波动。”白菱菱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，“一个，体型不大，波动强度大约在练气五层。”
赵青枫没有问“你确定吗”。他知道白菱菱的神识比他们强，她说有，那就一定有。
三个人放慢脚步，借着树木和灌木的掩护，无声地向前移动。白菱菱的神识一直锁定着那道灵力波动，它在缓慢地移动，走走停停，像是在觅食。距离三十丈的时候，白菱菱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——一只赤炎狐。
狐狸的体型比她在图鉴上看到的要小一些，大约到她膝盖那么高，通体火红色的皮毛，在昏暗的森林中像一小团燃烧的火。尾巴很大，几乎和身体一样长，尾巴尖上有一簇金色的毛发，随着它的呼吸微微颤动。赤炎狐正低头啃食地上的什么东西，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。
赵青枫看向白菱菱，用眼神问——打不打？
白菱菱快速分析了一下局势。赤炎狐，炼气五层，单独行动，没有发现他们。距离三十丈，有树木和灌木做掩护。赵青枫的正面攻击可以吸引它的注意力，她的《剑痕》可以在侧面偷袭。这是他们进森林后的第一只妖兽，也是考核的第一场战斗。
白菱菱做了个手势。赵青枫从正面进攻，她从侧面迂回，苏甜甜在原地待命，准备好疗伤丹和解毒丹。
赵青枫点了点头，无声地向前移动了十丈，然后猛地加速。他的身法极快，三十丈的距离只用了不到三息。黑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直刺赤炎狐的颈部。
赤炎狐的反应比白菱菱预想的要快。它在赵青枫出剑的瞬间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，四条腿猛地一蹬，身体向旁边弹射出去。赵青枫的剑只擦到了它尾巴尖上的金色毛发。赤炎狐落地的同时嘴一张，一道火球从口中喷出，直冲赵青枫的面门。赵青枫侧身避开，火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，撞在身后的一棵大树上，树干上炸开了一片焦黑。
白菱菱没有犹豫。
她右手一抬，一道灵力刃无声无息地从指尖射出，直奔赤炎狐的侧面。灵力刃的速度比赵青枫的剑快得多，赤炎狐甚至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，灵力刃就已经没入了它的腹部。赤炎狐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，身体猛地一僵。赵青枫抓住这个机会，黑剑从上方劈下，精准地斩在赤炎狐的脖颈上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从赵青枫出剑到赤炎狐倒地，不到五息。
白菱菱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，走到赤炎狐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查看。灵力刃在它腹部留下了一个手指粗细的伤口，边缘光滑，几乎没有流血——灵力刃的高温在刺入的瞬间就烧灼了伤口周围的血管。
苏甜甜从后面跑上来，手里攥着疗伤丹，看到赤炎狐已经死了，愣了一下，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就……就完了？”声音有些发飘。
赵青枫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，用剑尖剖开赤炎狐的腹部，取出一颗黄豆大小的妖丹。淡红色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灵光，握在手心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。
一颗。
白菱菱把妖丹收进储物袋，站起来看了看四周。刚才的战斗虽然时间很短，但赤炎狐的惨叫声可能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妖兽。“走。”她说。
三个人快速离开了那个位置，向更深处推进了大约一里，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停下来休息。赵青枫靠着一棵树坐下，黑剑横在膝上，闭着眼睛调息。呼吸很平稳，但白菱菱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。第一次杀生，不管训练了多少次，真正下手的时候，手还是会抖。
苏甜甜蹲在一边，把聚气丹分给两个人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一人两颗，省着点吃，我总共就带了二十颗，七天呢，一天三颗都不够……”白菱菱接过丹药，没有吃，先放在鼻尖闻了闻，然后用神识感知了一下丹药内部的灵力结构。三品聚气丹，灵力分布均匀，丹质细腻紧致，没问题。她把丹药放进嘴里咽下去的同时运转《太上忘情道》，将丹药中的灵力快速吸收转化。聚气丹的效果立竿见影——灵力恢复的速度快了将近三成，气海中被刚才那两剑消耗的灵力正在快速补充。她闭着眼睛，一边调息一边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战斗。
赵青枫的正面攻击很成功，吸引了赤炎狐的全部注意力，给她的侧面偷袭创造了机会。但问题也很明显——赵青枫的出剑速度不够快，赤炎狐躲开了第一剑，如果不是她的灵力刃及时补上，赤炎狐可能已经跑了。
配合需要时间磨合，但现在没有时间了。
白菱菱睁开眼，看向赵青枫。“下次你出剑的时候，不要从正上方劈。赤炎狐的反应速度很快，从上往下的攻击轨迹太长了，它有足够的时间躲。你试试从侧面横斩，轨迹短一些，速度会快很多。”
赵青枫睁开眼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苏甜甜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刚打完就讨论剑术……让我缓一缓……”白菱菱看了苏甜甜一眼，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，但手还在抖。白菱菱伸出手握住苏甜甜的手腕，将一缕灵力渡了过去。温和的灵力顺着经脉流入苏甜甜体内，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。苏甜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手也不抖了。
“好了好了，我没事了。”苏甜甜把手抽回去，脸上恢复了平时的表情，“走吧走吧，别浪费时间了。”
白菱菱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三个人继续深入。
第一天，他们猎杀了两只赤炎狐，采集到了一颗妖丹——第二只的品质不够好，没达到考核标准。铁背狼一只都没遇到，白菱菱觉得有点奇怪。按顾长安地图上的标注，这一片应该是铁背狼的活动范围，但他们走了大半天，连一只铁背狼的影子都没看到。她没多想。也许铁背狼今天换地方觅食了，也许它们被别的什么东西吓跑了。
第二天，他们换了个方向，向东南方向推进了大约三里。这里的树木比第一天那片区域更加高大，树冠遮天蔽日，阳光完全透不下来。森林里暗得像黄昏，只有偶尔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几缕光线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白菱菱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多道灵力波动。
“前方八十丈，有灵力波动。”她停下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多道，强度不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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