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瘸腿老把头(2/2)
赵铁军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。屋檐底下用旧毡布搭了个窝,一条大黑狗趴在那儿,毛色乌亮,四只爪子和胸口有一小撮白毛。体型比寻常土狗大一圈,骨架宽厚,耳朵半立着,正从窝里抬起眼皮看过来。一双眼睛黄澄澄的,警惕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赵铁军走过去,在狗窝前三步外停住。他没弯腰,也没伸手,就那么站着跟黑风对视。黑风的耳朵往前转了转,鼻子抽动了两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,压着没吼出来。它的目光从赵铁军脸上扫到手上,又回到脸上,尾巴没动,也没站起来。
赵铁军蹲下了,跟黑风平视。
你叫黑风?他声音不高不低,跟跟人说话一个语气,你主人腿不行了,往后不能带你赶山了。你跟我不亏。
他没伸手去摸,只是蹲着,让黑风自己看、自己闻、自己判断。鄂伦春犬这品种通人性得很,认主之前有个三闻三看——闻气、闻手、闻脚步,看眼、看身、看态度。赵铁军就蹲在那儿,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姿势放松,让黑风从他的气味和姿态里读取信息。
黑风趴着没动,但喉咙里那声压下去了。它的目光在赵铁军脸上停了几息,鼻子又抽了两下——赵铁军手上沾着劈柴时留下的松木香,衣袖上还有黑熊沟屯灶房里的柴火烟味儿。黑风的耳朵朝后压平了一瞬,旋即恢复半立的状态。那是警戒程度从二级降到了三级的表现,没亲近,但不排斥了。
赵铁军站起来,回身走到张德发面前。老猎户正低头搓新的一根麻绳,搓了几下忽然开口:那狗我养了两年,打猎的时候往死里冲,护主,从来不怂。腿断之前天天带它上山,放套子、追野猪、撵狍子,一喊就到,从不掉链子。
他抬头看着赵铁军,目光在那张年轻但沉着的脸上剜了一下:我本打算把它卖了换药钱的。但我怕把它卖给一个不拿它当回事的人。打猎的人把狗当伙计,你拿它当啥?
当命。赵铁军说。
张德发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手上搓绳的动作停了。他慢慢呼出一口气,往后靠在木桩子上,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。
你明天来挑水的时候,把这狗牵走。不用再劈柴了。
赵铁军没多客气,点了一下头。他转身去栅栏边捞起靛蓝褂子穿好,拢了拢领口的扣子,抬脚要走。
赵万山家的小子。张德发在背后喊了他一声。
赵铁军停步回头。
你爹……好吧?
好着呢。
张德发了一声,垂眼继续搓手里的麻绳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赵铁军没听清,但大概能猜到。他出了院门,顺着桦树沟往回走了几步,拐过那棵老桦树时回头瞥了一眼。张德发还坐在木墩子上,搓绳的姿势没变,但另一只手垂在旁边,手指慢慢摩挲着膝盖上那截夹板,一下,又一下。
赵铁军扭头走了。
当夜赵铁军没回黑熊沟屯。他在桦树沟村口一间废弃的看山小屋里对付了一宿,用干草铺了地铺,把靛蓝褂子卷起来当枕头。后半夜他被外头的风刮醒了一次,坐起来听了听,屋外头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有狗叫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
他重新躺下,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明天黑风就能牵回去了。
与此同时,张德发家的院子里,月亮从云缝里漏了点光下来。老猎户靠在炕头上没睡着,侧耳听着屋檐底下的动静。狗窝里窸窸窣窣响了几声,是黑风翻身的声音,它白天见那个陌生小子回来之后一直趴着没动,这会儿大概也醒了。
张德发摸黑从炕上撑起身子,拄着一根木棍慢慢挪到门口,掀开破门帘往外看。黑风正从窝里探出半个头来,望着院门方向。
老猎户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嗓子眼里粗粗地了一声。
去吧。他对着黑风的背影说,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,那小子眼神正,是吃这碗饭的料。你跟他不亏。
黑风耳朵转了转,回头看了他一眼,呜了一声。张德发没再说话,把门帘子放下来,木棍撑着身子慢慢挪回了炕上。躺下去的时候腿上的伤扯得他闷哼了一声,他咬着牙把那声咽回肚子里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从破窗户纸里透了进来,照在炕席上一个空着的位置上。那个位置原本该趴着一条大黑狗,每天早上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心叫他起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