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四本账,够不够造一支舰队(1/2)
四辆盖着油布的车,从龙江码头一路驶进东宫。
车轮上沾着江泥。
不是浙江海边的盐泥。
沈岳送来的案卷、银锭、货牌与账簿,已经先由快船抵达龙江,再换车入宫。
朱标没有先看那一千八百余两倭银。
他先让人把四本空账摆在案上。
第一本,现银与金。
第二本,宝钞与铜钱。
第三本,粮、布、盐、药。
第四本,铁、木、桐油、麻、帆布与其他船料。
利国监原有的五万两内帑,仍单列在旧账里。
花出去多少,换回什么,哪一笔进了军器,哪一笔进了工匠月钱,一项也不许混进浙江新缴来的资产。
户部尚书看着四本账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殿下,浙江查没所得虽多,可真正能立刻发饷、买粮、雇匠的现银,并没有账面上看着那么多。”
“宝钞四千六百余贯,铜钱一千九百余贯。四座货栈、十一处仓房、七艘私船、两艘官船,还有一批铁木油麻。”
“若全折成银,数目自然好看。”
“可仓房不能发军饷,船板也不能当饭吃。”
朱标把第一本账推到他面前。
“所以才要分开记。”
“以后再有人拿一个‘折银多少’来糊弄船政,先问他三句话。”
“银在哪?”
“货在哪?”
“什么时候能入库?”
朱允熥坐在下首,把浙江送来的货单一张张分开。
盖有实物封条、已经验过仓的放在左边。
只有货单、尚未开仓复验的放在右边。
已经运到龙江的两箱倭银,则单独推到第一本账旁。
“已经送到的银,才是银账。”
“仓里有货,也要等工部验过长短、干湿和成色,才能进船料账。”
“只有货单,没有实物,不能当作已经入库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货未出库,不入钱账。”
殿中几名官员同时看向他。
朱标没有夸,只让宋慎把这句话抄到四本账的首页。
朱元璋坐在御案后,翻完浙江送来的总册。
“北边刚打完一仗。”
“开原、北安堡、辽东诸卫都要补粮、补马、补铳。”
“你要造船,咱不拦。”
“但北疆一石粮、一匹马、一支铳,都不准挪进来。”
朱标起身。
“儿臣请父皇将这句话写进船政敕令。”
“海上缺钱,便从海上找。”
“不能拆北疆的墙,去补东南的船。”
朱元璋提笔,在敕令末尾添了一行。
北疆军需,不得移入船政。
玉玺落下。
户部、兵部和工部再没有人能拿“暂借”二字做文章。
朱标这才让人展开船政起步图。
浙江查没九艘船。
六艘船体尚可修复,先用于巡海、运料和训练。
三艘腐坏过重,拆取桅、舵、铁件与完好船板。
四座货栈改作沿海船料转运处。
十一处仓房分别存铁、木、桐油、麻绳、帆布、粮与药。
浙江都司移交查没船只、仓场与现存船料。
兵部清点沿海旧官船和现有水手。
工部调集船匠,复核旧图、料额与工期。
户部只拨真正需要的粮饷,不替各衙门把所有东西都折成一笔虚银。
工部侍郎指着修船册。
“六艘查没船,若材料足额到位,三个月能完成第一批修复。”
“旧官船还没有全部验过,能救多少,臣不敢先报。”
“至于新造远海船,凭眼下这些现银和实料,只够起一个架子。”
朱标点头。
“够。”
“孤现在要的,本就不是一夜之间多出一支舰队。”
“先把船政的骨头立起来。”
“有仓,有账,有船坞,有第一批水手,也有第一批真正能下水的船。”
“往后添肉,才不会添到别人的私账里。”
户部尚书以为议事到此便要散了。
朱标却看向殿外。
“现有四本账,只够告诉孤缺什么。”
“要把缺口补上,还得让应天城里最有钱的人,自己把银、粮和船材送到龙江。”
脚步声随即响起。
沈成带着八名匠人进殿。
他们没有抬箱子。
抬进来的是一架近五尺高的木屏。
屏上覆着厚绸,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嵌着许多块平整硬物。
沈成跪下时,袖口还沾着细白磨粉。
“殿下,御府八珍已经全部合验。”
“礼部封了号,工部验了架,利国监验了琉璃。”
“其余七件已经封进内库。”
“这一件,最便于搬运,臣请陛下与殿下先验。”
去年夏末,精盐与香露的回款稳定下来以后,沈成便把最深的一处旧窑改成退火窑。
旧坩埚装不下大料,便让坩埚匠重烧。
一炉只求近乎无色。
一炉专门试厚壁。
磨坊则拿西域贡入内府的旧琉璃原器、残片与图样,比对色泽、器形和折光。
几个月里,香露小瓶早已能够稳定烧制。
真正难的,是大块、厚壁、数步之外看不出明显青黄,也没有黑斑与大泡的陈设料。
这些料并非光学镜料。
内部仍能看到极细的气纹。
可用来制作御府陈设,已经远胜西域旧贡。
沈成没有把废料和裂件抬进宫。
摆在朱标面前的,只是八件已经完成、已经封号的成品。
厚绸揭开。
冬日斜阳穿过十八块近乎无色的琉璃。
琉璃背面的浅磨纹把光割成一层层明暗起伏,落在青砖地上。
远看像山脊。
近处又像水波。
随着抬屏匠人轻轻转动底座,地上的明暗纹路也缓缓移动。
殿中一下没了声音。
这不是一整块五尺高的琉璃。
十八块大小不同的透明料,嵌在金丝楠木框中。
接缝藏在山脊、水岸与云纹之间。
远看是一面完整的山河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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