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有一栏不写(2/2)
上一栏写来处,照实写就是。
他压低了嗓音,又补一句。
下一栏,照填,别的别问。
问的人听了一愣,追问。
照填是照什么填,你倒是说清楚。
林晦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那人却还不想罢休,还想再问。
屋里的主考敲了一下案角,敲门似的一声,外头的说话声就断了。
断了。
一个上午问下来,人的神色一层一层变,屋里的问答声外头听得见一半,听见的都是考官那几句。
进去的人说什么,外头听不清,越是这样,外头的人越是不安。
听得见的都是考官那几句,听不见的那半句,才真熬人。
半句进了耳朵,半句卡在喉咙里,吐也吐不出来。
先进去的出来的时候,还带着几分轻松,后进去的出来,就不一样了。
有人出来就靠着墙蹲下了,有人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搓了半天,搓完又把手塞回去。
有个年轻的不肯走,站在小屋门口等,等到里头喊下一位,他还往门里看,门口的人把他拨开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人都问完了,主考从小屋里出来,手里那本册已经合上。
他把册子交给门口的人。
三日之后,辰时交卷,过时不候。
逾时不交的,自己把名分划了,别等人动手。
主考把话交代完,转身回屋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门外的人没散,有人蹲下去,把地上的土划开,在土上写写画画。
他画的是格子,画了两栏,上一栏写了一横,下一栏也写了一横。
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把下一栏那一横用鞋底抹了。
那一横抹得那么急,倒像是怕自己真填错了。
都在猜,谁也不敢先落这一笔。
有人在算日子,有人走到墙根,把那九条又看了一遍,看了很久。
一个汉子忽然出声,问。
那一格,到底填什么,你们谁填过?
问出口没人应他,他提高嗓门又问一遍。
到底填什么,你们倒是吭一声,别都闷着。
还是没人应声。
那汉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擦,擦完,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走了。
林晦站在人堆外头,把那本册的样子在心里描了一遍。
两栏,上头那栏写着来处,下一栏只有一道横线。
他想起自己那一角那本册,最末那几行,也是空的,空着,可它算数。
空着的格子也照样算数,这一层我在临江那本册上早就领教过。
那几行空着算出来的东西,昨夜我见过,心里有数。
那都是没人肯摆在明处的东西,写着名目的栏,填的是看得见的东西。
没有名目的那一栏,填的是别的,填的是什么,写在上头的人不肯说。
不肯说,就是不想让人照着填,照着练出来的人,他也不要。
林晦把这一层按下,没露在脸上,把主考那句话在心里又摆了一遍。
主考那句不用你管,这四个字摆完了,他反倒松了口气。
不用管,说到底就是不用猜,他不用猜,别人却还得猜。
我这一份算是落定了,可剩下的三日照旧要交,交的东西却连个名目都没有。
三日之内得想出个填法,这一格躲不过去。
日头落到墙头上,门口的人把那本册收进小屋,门外的人这才慢慢散。
林晦却没走,只站在原地,看着那本册被人收进去。
三日之后交卷,三日不长,他把手在袖子里握了握。
指节顶着袖布,硌得他有点清醒,那本册上,上一栏的线是实的。
下一栏的线也是实的,两张线挨在一页上,中间只隔一指宽。
这一横我先在自己掌心里记着,等到交卷那天,再看它该落在哪儿。
落下去的那一笔,过与不过就都压在这一个字上了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手,在自己掌心虚虚画了一横,画完,把手收了回去。
交卷的时辰定了,可那一栏,谁也没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