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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范阳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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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三章范阳

赵州大捷之后,唐军就地休整五日。

五日光阴,三军养精蓄锐,整补军械粮草,营地喧嚣有序。唯独郭长安,日日未歇,只做一件事——清点人数,誊录姓名。

此番北上,全队二百六十七人出征,归来仅剩二百五十三。一十四条性命,永远留在了赵州城外的官道与河滩之上。

他将一十四名兄弟的姓名,一笔一画,郑重誊写在那张早已皱巴巴的麻纸之上。这张纸被他贴身藏于胸口,密密麻麻写满了一路阵亡的弟兄姓名。纸页层层叠加,愈发厚重,贴在衣襟之内,随心跳起伏,时时刻刻硌着胸口,不似纸张,倒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,压得他心口发沉,隐隐作痛。

王全蹲在他身侧,默默看着他落笔收字,目光落在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姓名上,眼底藏着沉郁。

“校尉,咱们现下还剩多少人?”

“二百五十三。”郭长安语声平淡,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化不开的沉凝。

王全缓缓点头,抬眼望向空旷营地,长长吐了一口浊气。

“不少了。”他低声感慨,“从香积寺血战至今,一路尸山血海、辗转拼杀,还能余下两百多老兄弟,已然是天大的侥幸。”

他垂首低头,看向手中那把跟随他数年的豁牙战刀。刀身斑驳,新添数道狰狞缺口,满布深浅不一的旧痕,表层凝着层层干涸的暗红血痂,是一路厮杀留下的印记。他抬手将刀身抵在青石之上,缓缓打磨。

嗤啦、嗤啦、嗤啦。

清冷的磨刀声断续回响,刺破营地的安静。磨着磨着,他动作骤然一滞,停了下来。

他抬眼望向北方,天色苍茫,前路未知,轻声发问:“校尉,你说打完范阳这最后一仗,咱们能好好歇一阵子吗?”

郭长安目视远方,淡淡应声:“不知道。”

王全搓了搓粗糙的刀身,苦涩一笑:“俺就是随口问问,心里没底,总盼着能有个尽头。”

郭长安静立营地边缘,默然俯瞰眼前忙碌景象。

身后,二百五十三名亲兵已然列成规整方阵,肃然伫立,鸦雀无声。皆是一路浴血存活的老卒,个个衣衫陈旧、面带风霜,却身姿挺拔、眼神坚毅,无需督促,自带久经沙场的沉敛锐气。

王全踏步上前,立在他身侧,沉声道:“校尉,该走了。”

郭长安未语,默然转身,抬步向北。

二百五十三道身影紧随其后,步履齐整,默然相随,一行人再度踏上北上征途。

一路向北,十日急行。

十日风霜赶路,踏尽旷野荒寒。待到第十日黄昏,地平线上,终于浮现出范阳城的轮廓。

暮色苍茫,残阳如血。

那座天下雄城静卧千里平原尽头,通体灰黑厚重,巍峨磅礴,宛若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型凶兽,盘踞北疆,气势森然逼人。

这是郭长安从军以来,见过最宏大坚固的城池。

城墙高耸巍峨,胜于邺城;墙体宽厚夯实,厚于相州。通体青砖整齐排布,严丝合缝,历经岁月战火,竟无半片剥落、半分破损,尽显雄城固若金汤的底气。城头叛军黑底白字的战旗密密麻麻、层层林立,宛若一片黑色林海,铺满城头。晚风浩荡,万旗齐舞,猎猎声响隆隆不绝,即便相隔二十余里,依旧清晰可闻,张扬又凛冽。

城外联营更是骇人。

层层叠叠的军帐从城墙根绵延铺展,足足覆盖五里旷野,密密麻麻错落分布,如同遍地丛生的暗黑色蘑菇。营防布局周密严苛,外围深挖数道宽阔壕沟,沟底密密麻麻插满削尖的木桩,寒光森冷;壕沟之外,一排排鹿角拒马纵横排布,层层阻隔,封死所有通路,戒备森严,无懈可击。

偌大联营之中,人来人往,战马嘶鸣,炊烟缕缕袅袅升空,随风飘散,看似井然有序,实则暗藏十万杀机。

史思明退守范阳的一十三万主力,尽数屯驻于此,固守老巢。

郭长安率众立于高处土坡,静静眺望那座雄城与连片联营,神色沉静,不言不语。

王全立于身侧,望着眼前磅礴又压抑的景象,也敛了所有话语,默然伫立。

副将张十二快步上前,立在另一侧。

三人并肩而立,久久凝望,无人开口。整片旷野只剩风声呼啸,裹挟着远处军营的细碎动静,压得人呼吸发紧。

良久,张十二才低声慨叹:“校尉,这城……竟比洛阳还要恢弘高大。”

“嗯。”郭长安淡淡应声,目光始终紧锁城池,不曾移开。

张十二不再多言,凝望片刻,默默退后归队。

郭长安依旧伫立坡顶,细细扫视周遭地形,将全局尽数纳入心底。

城北,连绵燕山横亘天际,山势不高却蜿蜒不绝,如一道天然屏障,锁住北疆退路;城东,一条大河浩荡奔流,河面宽阔,水流湍急,正是维系范阳粮草命脉的要道;城西、城南皆是一望无际的千里平原,无险可守,坦荡开阔。

山川、河流、平原、城池、联营,所有地势优劣、攻守要害,被他逐一默记于心。

审视完毕,他终于转身,沉声吩咐:“下山,扎营。”

唐军主力止于范阳城外三十里,择高地安营。

此地地势居高临下,视野开阔,可俯瞰前方整片平原与敌军联营。转瞬之间,无数帐篷拔地而起,连片成海,从坡顶铺至坡底,连绵不绝。兵卒各司其职,深挖壕沟、排布拒马、设立岗哨、分派斥候,整套流程迅捷有序。伙夫营炊烟袅袅,缕缕白烟腾空而起,被旷野长风尽数吹散。

郭长安带着二百余名亲兵,在大营最东侧寻得一处僻静空地。

“就此处落脚。”

众人即刻动手,分工协作。砍枝、扯布、挖土、架棚,动作娴熟利落。王全一边忙活,一边低声嘟囔抱怨,怨北地天寒刺骨、怨土地坚硬难挖、怨荒野林木稀疏,寻不到一根规整可用的枝干,粗粝话语稍稍消解着大战在即的压抑。张十二性情沉稳,不言不语,只埋头卖力干活。年少的陈五穿梭众人之间,奔走递物,忙前忙后,不曾停歇。

日暮天黑之前,一片窝棚尽数搭建完毕。

棚屋歪歪扭扭、高低错落,算不上规整坚固,却足以遮蔽寒风、暂避霜露,供众人休憩藏身。

夜色渐沉,军中干粮如期分发,依旧是每人一块坚硬干涩的黑饼。

郭长安独坐窝棚之外的地面,默然啃食干粮。黑饼质地坚硬,难咬难咽,他不急不躁,缓缓用牙齿磨下细碎饼屑,含在口中浸软,再徐徐咽下。

张十二挨着他坐下,同样慢慢啃着干粮。他牙口受损,咬合费力,每啃几口便要停歇片刻,沉默无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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