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范阳(2/2)
王全拿着饼缓步走来,落座身侧,手中干粮迟迟未动。他低头凝视粗糙的黑饼许久,终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校尉,你说这一仗,能彻底打完吗?”
郭长安默然无言,未作应答。
王全自顾自咬下一口饼,慢慢咀嚼、咽下,眼底满是茫然与期盼。
“俺就是心里没数,只想早点结束。”
他起身拍去衣上尘土,舒展一身疲惫,低声道:“歇了,明日再论战事。”
说罢,他转身钻进窝棚。
郭长安独坐原地,依旧慢慢啃着干粮。旷野夜色彻底浓稠,漆黑如墨。远方范阳城外的叛军联营,万家灯火连绵成片,宛若一条俯卧大地的火龙,灼灼火光染红半边夜幕,声势浩大,威慑人心。
他静静凝望那片火光良久,眼底沉静无波,藏着无人读懂的思虑。
待干粮食尽,他起身掸去尘土,转身走入窝棚,躺卧闭目,静待来日军令。
次日拂晓,天光微亮。
传令兵如约而至,将郭长安召入中军大帐。
大帐之内灯火摇曳,光影跳动,气氛凝重如铁。李嗣业立身帅案之前,神色沉肃,段秀实静立身侧。十余位高级将领围聚案边,尽数垂眸凝视铺展的巨型军事地图,帐内鸦雀无声,空气沉凝压抑。
听闻脚步声,李嗣业抬眸抬手:“过来。”
郭长安迈步上前,驻足帅案旁。
李嗣业指尖重重落于范阳城图标之上,语声厚重,带着极强的压迫感:“史思明亲驻范阳城内,拥兵一十三万;城外联营屯兵五万,合计一十八万叛军,据雄城、守要塞,固守老巢。”
他抬眸看向郭长安,目光锐利:“我军仅一十三万兵力,兵力劣势,城池坚固,硬攻根本无从下手。强行攻城,即便折损半数将士,也难破城防。”
“你素来善谋,擅破死局,此刻有何破敌之法?”
帐中诸将齐齐侧目,目光尽数落在郭长安身上,静待他破局之策。
郭长安俯身凝视地图,目光细细扫过范阳全城、四方地形、河道山川,久久沉思。
良久,他抬眸出声,一语惊人:“效仿唐太宗围洛阳之法。”
李嗣业微微一怔,眼底闪过疑惑:“此话怎讲?”
郭长安指尖点向城东那条宽阔河道:“此河何名?”
“易水。”李嗣业应声答道。
郭长安又抬指指向城北连绵山脉:“此山?”
“燕山。”
“易水,是范阳叛军的粮草运输要道,全城军需粮草,皆由此输送入城。”郭长安条理清晰,缓缓剖析,“燕山,是史思明最后的退路。一旦城破在即,他必会率残部遁入山中,苟延残喘,后患无穷。”
他抬眼环视众人,声音沉稳有力:“昔日太宗皇帝兵围洛阳,不急于强攻坚城,而是先分兵抢占所有外围要塞,断粮道、绝外援、封退路。待城中粮草耗尽、军心涣散、人心崩乱,再一举破城,事半功倍。”
李嗣业眼底骤然亮起精光,瞬间通透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暂不攻坚城,先蚕食外围,困死范阳?”
“是。”郭长安笃定应声,“范阳雄城,兵多粮足、城防坚固,一口根本吃不下。只能先清外围、锁四方、断命脉。”
他指尖接连点过地图四方要害,逐一部署:“发两万兵马抢占易水渡口,彻底切断敌军粮道;再发两万兵马西进,清剿城西沿线所有小城据点,肃清外围;两万兵马驻守燕山脚下,死死封死叛军北逃退路;南面留七万主力大军固守大营,正面压阵。”
“四面尽数锁死,围而不攻。”
“不出时日,城内粮草断绝,一十八万叛军要么活活饿死,要么只能出城与我军野战。”
李嗣业追问:“若其出城死战,如何应对?”
“正中我军下怀。”郭长安目光坚定,语气果决,“我军以逸待劳、蓄势已久,叛军饥疲交加、军心躁动。城南旷野开阔,无险可依,待其列阵良久、阵型松散、士卒疲敝,我军再全力冲锋,一战可定乾坤。”
李嗣业凝神看他许久,眼底凝重尽数消散,只剩赞赏与叹服,低笑出声:“你小子,心思缜密,算计深远,比我预想的还要狠辣周全。”
他转头环视帐中诸将,沉声传令:“诸位听清部署!即刻调兵遣将,依计行事!东据渡口、西清小城、北守燕山、南固主营,四面合围,困死范阳!”
言罢,他再度看向郭长安,语气郑重:“你率麾下亲兵,随东路大军而行。沿途探查敌情、燃火传讯、引路破寨,辅助大军切断粮道。”
郭长安颔首领命:“何时动身?”
“即刻出发。”
步出中军大帐,天光已然大亮,晴空万里,北风萧瑟。
郭长安折返驻地,二百余名亲兵正在席地就餐,黑饼入口,嘎嘣作响,营地寂静肃穆,军纪严明。见他归来,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手头动作,齐齐抬眸凝望,静待军令。
王全即刻起身,上前问道:“校尉,帐中如何吩咐?”
郭长安静立众人身前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。
二百五十三人,皆是一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,是他仅剩的袍泽,也是他最重的牵挂。
他沉声道:“整队,往东。奔赴易水。”
众人默然待命,无一人迟疑,无一人多问。
“抢占渡口,断绝叛军粮道。”
依旧无人言语,众人默默起身列队,肃然伫立。
郭长安不再多言,转身抬步前行。
身后,二百五十三道身影紧紧相随,步履坚定,默然向东而去。
“第五十三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