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降兵营(1/2)
第七十一章降兵营
长安城东,毗邻灞水河畔,坐落着一片连绵无尽的降兵营。
并非单座军垒,而是一片铺陈数里的庞大营区。密密麻麻的帐篷层层叠叠,从城东郊野一路绵延至河岸滩涂,一望无际。两三万归降叛军尽数聚于此地,人声嘈杂,烟火混杂,自成一方混沌天地。
营门两侧甲兵肃立,值守哨兵腰横长刀,目光锐利冷硬,紧紧盯住每一个进出之人,戒备森严,无半分松懈。
郭长安只带王全一人,缓步行至营门前。
二人尚未靠近,哨兵即刻跨步上前,横刀拦路,声线冷厉:“站住!何人出入?出示令牌!”
郭长安抬手取出制式军牌,静静递出。
哨兵接过令牌细细核验,又抬眼打量二人装束,见是官军形制、令牌无误,方才侧身让开通路,语气稍缓:“入营即可,依规登记。”
郭长安收回令牌,抬步踏入营区。
甫一入内,一股混杂的恶臭扑面而来,猝不及防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整片营区杂乱不堪,遍地是人、遍地帐篷、遍地狼藉。连日聚居,无数降兵挤居此处,无人规整打理。汗腥浊气、屎尿骚味、伤口腐肉的腥烂味层层交织,浓烈刺鼻,熏得人眉眼发紧,几乎睁不开眼。
王全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口鼻,眉头紧蹙,低声叹道:“校尉,这地方……也太熬人了。”
郭长安神色未变,对周遭恶臭恍若未闻,只默然抬步,径直向营区深处走去。沙场百战,尸山血海尚且历经,这点污浊浊气,早已撼动不了他的心性。
行不多远,前方围聚着密密麻麻一群人。
众人围成一圈,鸦雀无声,不知在观望何物。待二人走近,方才看清是营中分发口粮。一口硕大铁锅架在空地中央,锅内稀粥清寡稀薄,汤水透亮,寥寥几粒米沉在锅底。一名管事手持长勺,面无表情,挨个给众人分粥,一人一勺,分完即止。
领到稀粥的降兵,大多默默蹲在一旁,双手捧着残破粗碗,低头小口吞咽,动作迟缓,眉眼麻木,却格外珍惜手中这一点活命的吃食。
王全驻足凝望片刻,心头微沉。
眼前之人,个个枯瘦脱形,颧骨高耸突兀,眼窝深深凹陷,唇瓣干裂起皮,满身疲惫憔悴,形同骷髅。可在他们黯淡的眼底,依旧藏着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光亮——那是绝境余生、侥幸活命的微光。
“校尉,这些人……跟幽州城里那些饿殍模样,一模一样。”王全低声感慨。
“嗯。”郭长安淡淡应声。
“那咱们这次补兵,就在这里挑?”
“就在这里。”
二人穿过分粮的人群,行至营区深处一处主帐外。
帐门口立着一名唐军基层军官,装束规整,显然是负责值守、登记选兵的主事。见郭长安、王全走来,他抬手招了招手,语气随意:“新来挑人的?”
“是。”郭长安颔首应答。
军官上下打量他一番,见他年纪轻轻却身着都尉甲胄,不由多问了一句:“不知校尉隶属哪一营?”
“安西军。”
这三字落下,那军官明显一怔,眼底瞬间多了几分敬重,语气也郑重不少:“安西军?便是那万里戍边、从西域血战归来的队伍?”
“正是。”
军官恍然点头,不再多问,侧身让出帐路:“原来是边关归来的精锐。规矩都一样,帐内之人你可自行挑选,看中谁,出来到我这里登记造册即可。”
郭长安微微颔首,抬步走入帐中。
帐内昏暗压抑,仅有一盏油灯悬在角落,灯芯微弱,火苗跳跃不定,将帐内光影晃得忽明忽暗。
地上或坐或靠、或躺或伏,挤着二十余名降兵。连日困顿让人人身形枯槁、气力虚弱,却在听见脚步声的刹那,齐齐抬眸,望向闯入的郭长安。
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亮起,有警惕,有茫然,有忐忑,更有一丝藏不住的求生希冀。纵然历经连败饥荒、身陷囹圄,眼底尚未彻底死寂。
郭长安立在帐中,静静扫视众人片刻,声音不高,却沉稳有力,字字清晰落进众人耳中。
“我名郭长安,安西军都尉。如今麾下缺兵,在此选人入营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,无人应声,唯有油灯噼啪轻响。
郭长安不避残酷,直白道明前路,语气冷定坦荡:“愿意随我走的,日后唯有征战。沙场无安,要打仗,会流血,也会死。”
他静待片刻,给众人斟酌抉择的余地。
死寂依旧。无人喧哗,无人躁动。乱世浮沉数年,生死早已是寻常,他们早已看透流离绝境,无所畏惧,亦无所眷恋。
片刻后,一道单薄身影缓缓站起。
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,瘦得只剩一身骨架,衣衫破旧不堪,脊背却挺得笔直,无半分佝偻怯懦。
“俺跟你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格外笃定。
郭长安看向他:“姓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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