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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长路赴西荒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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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章

一出玉门关,天地骤然换了模样。

关内尚且青山连绵、林木参差,村落炊烟错落,人间烟火历历可见。可踏出关门一步,举目再无半分温润景致,唯余漫天苍黄,铺展至天地尽头。

天穹是沉沉的灰,大地是厚重的黄。远方地平线起伏绵延,如一头蛰伏万古的蛮荒巨兽,静卧西荒,吞吐长风。烈风卷着细碎黄沙横扫而过,沙粒打在甲胄、衣袍之上,簌簌作响,撞在人面,细碎生疼。

沈珍珠抬手轻遮眉眼,缓缓勒住马缰。

她端坐马背,静静凝望这片全然陌生的天地,一望良久。

长风猎猎,吹乱她鬓边发丝,许久,她唇角轻轻扬起,生出一抹浅淡笑意。

“这便是西域?”

身侧,郭长安应声淡淡颔首,声线沉稳:“嗯。”

沈珍珠目光依旧流连于万顷荒沙,轻声感慨:“比我想象中,要大得多。”

郭长安默然未语。

此地的辽阔,从不是温润山河的雅致,而是蛮荒大漠独有的、压得人心头发沉的苍茫。

沈珍珠转过头,眸光落定在他身上,轻声问询:“你年少时,便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?”

“沙州比这里稍好一些。”郭长安如实作答,“尚有绿洲活水,不至这般荒芜。”

沈珍珠轻轻点头,似懂非懂。

她再度转头,望向无垠苍黄。满目荒沙接天际,不见草木,不见人烟,天地空旷得近乎孤寂。片刻后,她收束目光,收紧马缰,策马率先往前而行。

队伍一路西行,连续疾行三日。

戈壁风物一成不变,黄沙漫漫,长风不息,枯燥得磨人心性。直至第三日傍晚,落日垂落西天,余晖染赤大漠,前路终于浮现一抹迥异的绿意。

是一处荒漠绿洲。

算不上繁茂,仅一小片胡杨林倔强扎根荒沙之中,林间散落着几间土坯房,早已年久失修、大半坍塌,只剩残垣断壁,静静立在风里。林边一汪浅潭积水,水浅见底,却清冽干净,潭边几丛芦苇随风摇曳,在苍茫黄沙里,添了唯一一丝生机。

连日跋涉,众人早已口干舌燥。望见活水,王全瞬间面露喜色,嗓音洪亮:“都尉!有水!咱们找到水了!”

他迫不及待带着几名士卒奔上前去,俯身趴在潭边,痛快掬水痛饮,又反复掬水泼在面颊,洗去满脸沙尘疲惫,浑身皆是松弛的畅快。

沈珍珠翻身下马,缓步行至水边。

她屈膝蹲身,素手轻掬一汪凉水,覆上面颊。

泉水清冽刺骨,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,激得她微微打了个轻颤。可连日赶路的燥热、风尘,也随这一抹寒凉尽数褪去。她未曾停手,又掬水洗过一遍,将满面尘浊细细洗净。

郭长安立在她身后不远处,静静伫立,默然望着她的身影。

晚风拂动潭边芦苇,簌簌有声。

沈珍珠洗净起身,缓缓转身。细碎水珠沾在她白皙的脸颊、下颌,顺着肌肤缓缓滑落,滴入干燥的沙土,转瞬无痕。水洗过后,她的面庞素净通透,白得近乎透明,褪去所有尘俗,干净得不染一丝烟火。

她抬眸望向他,眼波清亮:“看什么?”

郭长安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无波:“没什么。”

沈珍珠浅浅一笑,眼底了然。

她心知肚明,他在看什么,也懂他眼底深藏的情绪,只是不点破而已。

当夜,众人于绿洲之内扎营歇息。

帐篷依林环绕,围成一圈,居中燃起熊熊篝火。跳动的火光染红周遭夜色,驱散大漠寒凉。伙夫熬煮了满满一锅热粥,配上随身干粮,便是众人奔波多日最安稳的一顿晚饭。

沈珍珠端着粥碗,静坐篝火旁,小口慢饮,姿态安然。

王全搓着手快步走来,在她身侧落座,一脸好奇,又带着几分局促,磕磕绊绊开口:“沈娘子,俺想问你个事。”

沈珍珠抬眸看他,神色温和:“你说。”

“你以前……你以前是那个……”王全抓耳挠腮,一时不知如何措辞,卡在原处满脸窘迫。

沈珍珠见状,坦然接过话头,语气平静通透:“广平王妃。”

王全陡然一怔,愕然抬头:“你……你就这么直接说了?”

“你本就知晓,我又何须遮掩。”沈珍珠浅喝一口热粥,淡然轻笑。

王全挠了挠后脑勺,憨厚道:“俺是知晓,可俺原以为……你会不愿提起。”

沈珍珠垂眸望着碗中热粥,语气轻缓却笃定:“过往之事,无需隐瞒,也瞒不住。”

她侧首看向王全,目光澄澈坦荡:“你是郭长安身边最亲信的人,于我而言,无需相瞒。”

王全当场愣住,张了张嘴,半晌无言,心底只剩由衷的敬重。

沈珍珠不再多言,低头安静喝粥,神色淡然自若。

不远处的火光另一侧,张十二独坐一隅,手里捏着一块硬干粮,一点点慢慢啃着,沉默寡言。

沈珍珠抬眸看向他,轻声唤道:“张十二。”

张十二立刻抬头,目光端正:“沈娘子?”

“那日夜里,多谢你送我出城。”沈珍珠诚心道谢,语气温和。

张十二微微摇头,神色质朴:“谢啥,俺只是听都尉的吩咐办事。”

“我知晓。”沈珍珠笑意轻柔,“但于我而言,依旧该谢你。”

张十二闻言,不再多言,低头继续啃食干粮,耳根却悄悄泛红。

入夜之后,大漠风势骤起。

狂风呼啸席卷旷野,帐篷被吹得哗啦作响,猎猎不停。漫天沙粒击打在帐布之上,沙沙连绵,声势密集,宛若雨夜落声。远处荒林深处,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狼嚎,苍凉萧瑟,回荡在空旷大漠之中,更添荒寂。

沈珍珠躺在帐中,毫无睡意。

她静静听着帐外的风声、沙声、狼啸声,入耳皆是鲜活粗犷的天地声响。

她忽然想起昔日深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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