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撕碎棋盘,老祖亦如狗(1/2)
剑尖停在赵高眉心前三寸,一动不动。
白金光泽顺着剑脊往下流,流到剑尖,聚成一点亮芒,映进赵高眼里,刺得他眼眶发红。
赵高双手还捧着那卷帛书。
帛书在抖。
帛面互相摩擦,沙沙作响,一声比一声急,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满殿百官屏住呼吸,连铜灯里灯芯爆开的细响,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念?
念出来,就是当着满朝文武,再认一遍篡逆的罪。
不念?
剑尖就在眉心前。
赵高喉咙动了动,额角那颗汗珠终于滑到下巴,啪嗒一声,落在帛书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发颤的尾音。
“九殿下要听,咱家自然要念。”
他把帛书往胸前收了收,眼皮垂下,看着那片洇湿的地方。
“只是殿下千里回京,一路辛苦。”
“咸阳宫这座大殿,殿下站得稳吗?”
话音落下,他右脚往下一跺。
脚跟踩中的那块地砖,砖面上刻着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细纹。
咔!
细纹亮起。
一线幽黑光芒从赵高脚下钻出,沿着砖缝飞快往外爬,爬过御阶,爬过石道,爬向大殿四壁。
殿中所有地砖的缝隙,同时亮起黑光。
那些黑光彼此相连,转眼织成一张大网,铺满整座章台殿。
殿中柱子上雕着的蟠螭纹,一条接一条睁开眼睛,螭口里吐出黑气,黑气在半空凝成锁链,哗啦啦垂落下来,把大殿上下四方全部封死。
殿门两扇铜门,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猛地拽回去。
砰!
门扇重重合拢,把门槛外的扶苏和满地碎玉,一并关在外面。
两排铜灯里的火苗,齐齐变成幽蓝色。
天罗绝杀阵。
赵高花了十二年,借修缮宫室的名义,一块砖一块砖埋进章台殿底下的东西。
阵纹连着咸阳宫地脉,阵一起,殿里的人真气便要被地脉往下拽,越想运功,拽得越狠。
阵中死士却能借阵纹反哺,伤得越重,阵气补得越快。
这座阵,原本是留给嬴政的。
今日先用在他儿子身上。
百官最先吃到苦头。
冯去疾胸口一闷,眼前发黑,扶着柱子大口喘气,花白胡子上沾满冷汗。
几名年轻官员腿一软,直接跪坐在地,捂着心口,脸色发青。
方才被气浪掀翻在地的死士,此刻一个接一个爬起来。
黑光顺着他们脚底往上钻,钻进伤口,伤口边缘的血立刻止住,几人捡起地上的短刃,眼里重新冒出凶光。
殿中局势,一下子翻了回来。
胡亥瘫在龙椅脚下,原本缩成一团,感觉到四周压力变了,愣愣抬起头。
“老师,这是……”
“公子坐稳。”
赵高没回头,声音里多出几分底气。
“罗网经营咸阳几十年,九殿下真以为,凭一柄剑便能把这里当成自家后院?”
赢子青站在原地,低头扫了一眼脚下那些黑色阵纹。
“阵布得挺细。”
“地脉也借得不错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赵高。
“就这些?”
赵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赢子青站在阵眼正上方,脚下黑光拼命往上钻,钻到他靴边三寸,便自己缩了回去,缩得干干净净。
他身上的白袍,连一片衣角都没被吹动。
赵高咬紧牙关。
他早就猜到,这座阵困不住赢子青。
困不住无妨。
阵从来不是用来困他的。
阵是给梁上那个人,铺一条下来的路。
“老祖!”
赵高猛然抬头,冲着大殿梁顶嘶声大喊。
“请老祖出手!”
满殿的人,跟着他的目光往上看。
章台殿的梁顶很高,灯火照不上去,只有一片沉沉暗影。
暗影里,有东西动了一下。
一缕灰,从梁上飘落。
紧接着,第二缕。
第三缕。
一道干瘦的人影,贴着梁柱缓缓滑下。
他滑得很慢,手脚四肢紧贴木梁,跟一只壁虎没什么分别,滑到半空,忽然松开梁柱,整个人往下坠落,黑袍在风里张开。
落地无声。
人影停在御阶下方,离赢子青不过十步。
满殿官员看清他的模样,后背齐齐一凉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
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黑袍挂在身上空荡荡,袖口垂到膝盖,露出来的手背皮肤发灰,干瘪贴着骨头,指甲又黑又长。
头发稀疏,脸上皱纹层层叠叠,两只眼睛浑白一片,看不见瞳仁。
他右手握着一柄剑。
剑身古旧,布满铜绿,剑脊上刻着鸟篆,刻痕里积着暗红色的东西,早已干透发黑。
冯去疾扶着柱子,盯着那柄剑看了好一阵,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越王剑……”
“那是越王剑的初铸……”
身旁一名老臣惊得失声。
“冯相认得?”
“老夫年轻时听先王提过。”
冯去疾声音发颤。
“越王八剑,世人只知道八柄,当年铸剑师铸成第一柄之后,剑上煞气太重,铸剑师当夜暴毙,那柄剑便下落不明。”
“先王说,那柄剑被罗网的人拿走。”
“拿走它的那个人,后来再也没人见过。”
满殿死寂。
六十年。
罗网在咸阳暗处藏了六十年的人,此刻就站在御阶底下。
老人抬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浑白的眼睛朝赢子青所在的方向转了转。
“嬴家的小子。”
声音又哑又干,像两块碎瓦片在互相磨。
“老夫在这座宫里,住了六十年。”
“秦王换了一代又一代,罗网一直在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。
“你们嬴家坐在龙椅上,以为天下是你们的。”
“罗网织网的时候,你父亲还在邯郸当质子,跟着一群赵国小孩在泥地里打滚。”
“大秦皇室,从来都是网里的鱼。”
“今日这条鱼长出了牙,咬断了老夫六柄子剑,又断了老夫一柄母剑。”
他把古剑缓缓抬起,剑尖对准赢子青。
“老夫不得不下来,亲手收网。”
赢子青看着他,眉梢轻轻一挑。
“住在梁上六十年,就学会一句收网?”
老人浑白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牙尖嘴利。”
“小子,你刚入陆地神仙,剑意够狠,可惜嫩了点。”
“老夫踏进天人那年,你父亲还没出生。”
天人境!
这三个字一出口,殿中好几个官员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
李斯站在文臣最前方,脸色终于变了。
天人境,传说里的东西。
大秦剑圣盖聂,眼下也才半步天人。
罗网暗处,竟藏着一个真正的天人?
赵高见百官变色,胸中那口气彻底提了上来。
他往后退出几步,退到内殿门前,双手依旧捧着帛书,脸上重新浮起笑容。
“九殿下。”
“咱家给过殿下机会。”
“殿下一个人回来,也好。”
“一个人死在这里,干干净净。”
殿门外,扶苏被关在门槛外头,听不清殿里的话,只能听见那道干哑的嗓音,他拼命拍打铜门,嗓子喊得劈了。
“九弟!”
“九弟小心!”
铜门纹丝不动。
殿中,老人动了。
他的身影一晃,人已经不在原地。
满殿灯火同时一暗,地上那张黑色大网,所有阵纹在一瞬间往他脚下汇聚,汇进他的身体,汇进那柄古剑。
古剑上的铜绿开始剥落。
剥落之处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剑身,剑身上浮起一层浓稠黑雾,黑雾里传出无数道细碎哭嚎,哭声尖锐,钻得人头皮发麻。
那是六十年来死在这柄剑下的人。
阴风灌满大殿!
铜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剩阵纹的幽黑光芒,照出半空那道扑来的干瘦身影。
老人从赢子青侧后方掠出,古剑贴着他的后颈刺去!
快!
快得殿中所有人只看见一道黑线。
天人境的全力一刺,借着整座天罗绝杀阵的地脉之力,剑尖所过之处,空气被撕开,发出一声刺耳尖啸。
赵高瞪大眼睛,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扯。
中了!
这一剑,就是盖聂站在这里,也只能硬接!
胡亥缩在龙椅脚下,死死盯着那道黑线,喉咙里挤出一声尖笑。
“杀了他!”
赢子青还在往前走。
他从赵高面前收回目光,抬脚踏出一步,正好往前踏进御阶第二级。
那柄古剑追着他的后颈,剑尖离他只剩一尺。
他没回头。
握剑的右手,手腕一翻。
白金铁剑从身侧反撩上去,往后一挥。
招式简单得很。
连一点花样都瞧不出来,跟寻常人挥剑砍柴差不多。
剑锋划过的那一刻,大殿里亮了。
一道白金剑光从剑刃上迸出,迎着那道黑线横扫过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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