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监国之权,四美归京(1/2)
嬴政的手很稳。
五指扣在赢子青腕上,力道大得出奇,指腹正压着那道金蓝龙印,龙印被他这一握,微微发热。
内殿里没人出声。
太医令跪在榻边,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,帕子被黑血浸透,滴答往下淌。
嬴政盯着这个儿子,看了很久。
“朕睡了几日?”
“四日。”
“这四日,朕一直在走。”
嬴政的嗓子有些哑。
“走在一片黑地里,前头看不见路,后头也看不见路,有东西一直咬着朕的心口。”
“方才,黑地里起了日头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赢子青手里那根灰扑扑的枯枝。
“就是它?”
“扶桑的枝。”
嬴政沉默片刻,忽然笑出声来。
笑声起初很低,随后越笑越响,震得帷幔轻轻发颤。
“阴阳家供了几十年的东西,朕想看一眼,东皇推三阻四。”
“你折下来,揣在腰上,揣回来给朕治病。”
他松开手,靠回榻头,胸口起伏几下,眼底那股光一点没减。
“外头呢?”
“赵高活着,手脚经脉断了,罗网几十年的账,得让他一笔笔吐出来。”
赢子青语气平淡。
“胡亥废了修为,贬为庶人,锁进宗人府水牢。”
“跟着赵高走动的官员,点了七个,摘冠交廷尉,等父皇定罪。”
嬴政眯起眼。
“朕还没醒,你替朕做了主?”
“父皇睡着,总得有人做。”
嬴政盯着他,嘴角慢慢扬起。
“好。”
他掀开锦被,赤脚踩上地砖。
太医令吓得要扶,被他一摆手挡开。
嬴政走得很稳,一步步走到内殿门口。
门外,扶苏跪在门槛边,满脸泪痕。
李斯与王翦并排跪着,额头贴地。
嬴政的目光越过三人,落在殿外台阶上那滩软塌塌的人影上。
赵高仰着头,看见那双赤脚踩在门槛前,眼珠子猛然一缩,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呜咽。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。
赵高整个人一抖,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嬴政收回目光,低头看向扶苏。
“起来。”
扶苏抬起脸,嘴唇哆嗦,半天才喊出一声。
“父皇。”
嬴政伸手,摸了摸他额头那道干掉的血痕。
“这几日,你也吃了苦。”
扶苏眼泪又涌了出来,用力摇头。
嬴政转向李斯与王翦。
“二位辛苦。”
李斯伏地,声音发颤。
“臣不敢言苦。”
“臣只恨这四日,未能护住陛下。”
嬴政摆了摆手,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榻边的赢子青,眼中那份狂喜压了又压,终究没再多说,只吐出一句。
“传太医令,朕要沐浴更衣。”
“明日,朕要临朝。”
“诸卿,都给朕到齐。”
嬴政醒来的消息,当夜便传遍咸阳。
第二日清晨,章台殿重开。
地砖上的血迹已经洗净,御阶下那两半尸身被抬走,断成两截的越王初剑,摆在殿前一只木盘里,供百官进殿时看上一眼。
谁看了,谁都低头快步走过。
嬴政坐回龙椅,气色比中毒之前还要好,鬓角那几缕新生的黑发,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一日的朝会,只议一件事。
赵高的罪。
廷尉一条条念,念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念到噬龙散,念到伪造遗诏,念到天罗绝杀阵,殿中百官一个个脸色发白。
念完之后,嬴政只问了一句。
“他还能说话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让他说。”
嬴政靠在龙椅上,语气平静。
“罗网在六国埋了多少东西,让他一样样说清楚,说一样,挖一样。”
“挖完了,再定他怎么死。”
那七名被点出来的官员,夺爵抄家,流放北地修长城。
罗网死士中,替赵高往章台送过汤药的,查出十一人,当日斩于宫门外。
剩下的,交给九殿下发落。
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求情。
他们都记得,那天九殿下站在殿中,连名册都没翻,一个一个往外点人。
谁也不清楚,那张名单里还藏着多少名字。
十余日后,咸阳东门。
天刚亮,城门外的官道上,已经挤满了人。
消息是前一夜传进城的。
九殿下的大军从东郡回来了,押着阴阳家的东皇太一,押着替陛下炼过丹药的云中君。
咸阳百姓等不及天亮,半夜便有人跑来占位置。
城墙上站满守军,城墙下挤满百姓,连两旁茶楼的屋顶上都趴着人。
辰时,官道尽头出现一面玄鸟旗。
黑甲军列阵而来,甲叶声整齐划一,三千人走在官道上,脚步声连成一片。
队伍最前方,一道粉白身影骑在马上,腰佩长剑,神色冷峻。
惊鲵。
她身侧是那名千夫长,胸前甲片已经换过新的,昂首挺胸,一路上下巴都抬得老高。
队伍中段,几辆囚车依次驶过。
第一辆囚车里,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人。
黑袍破烂,手脚锁着铁链,靠着车栏,眼皮垂着,从桑海一路走到咸阳,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人群里,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那是谁?”
“东皇太一!”
“阴阳家那个东皇?”
“陛下召他都不来的那个?”
“就是他!”
议论声一下子炸开。
几个胆大的孩子挤到最前面,扒着路边石墩,盯着囚车里那张脸,看了半天,扭头冲大人喊。
“爹,他看着跟村口算卦的老头差不多!”
周围的人哄然大笑。
囚车里,东皇太一的眼皮,轻轻跳了一下。
第二辆囚车里坐着云中君。
他瘦了一大圈,脸色蜡黄,缩在角落,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他就是给陛下送毒丹的方士,整个人往车角里又缩了缩。
一颗烂菜叶飞过去,砸在他脸上。
紧接着,第二颗,第三颗。
押车的甲士也不拦,只把长戈往囚车边一横,免得有人扔石头。
再往后,是装满战利品的马车。
六只青铜匣子装在一口木箱里,箱盖敞着,让人看得见。
大泽山那块陨石残壳,用粗绳捆在一辆板车上,赤红外壳裂成好几瓣,还透着一点暗光。
人群看着那块石头,又看看囚车里的东皇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太行一剑平山,东海分开,大泽山天降神石,咸阳宫一剑斩天人。
这些事,咸阳人听了一遍又一遍,越传越玄。
如今东西就摆在眼前。
人也锁在车里。
一名白发老汉站在路边,看着那面玄鸟旗缓缓过去,忽然跪下,冲着队伍磕了一个头。
“九殿下千秋!”
这一声喊出去,像点着一堆干柴。
“九殿下千秋!”
“九殿下千秋!”
喊声从城门一路传进城里,传过长街,传到咸阳宫墙下,连宫墙上的守军都跟着扯开嗓子。
惊鲵骑在马上,听着满城喊声,握着缰绳的手轻轻收紧。
她想起函谷关外那一日,殿下坐在车里,说赵高的狗也配拦我的路。
那时候罗网还在赵高手里。
那时候她还不确定,自己跟着的这个人,究竟能走多远。
如今,满城百姓喊着他的名字。
惊鲵垂下眼帘,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队伍后方,一辆乌木马车里,雪女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人群。
赤练靠在她身旁,把那卷丹经上卷压在膝上,听着外头一阵比一阵响的喊声,啧了一声。
“殿下自己不在,名声倒比人先进城。”
少司命坐在对面,没出声,望着咸阳宫的方向,眼底那点绿光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潜龙别院。
大军入城之后,东皇与云中君押进廷尉大牢,战利品送进宫中库房,六只铜盒与陨石残壳,按赢子青的吩咐,留在别院后院。
后院鱼池边,多出一片新翻的土地。
少司命蹲在地里,手里捧着一株从大泽山带回来的灵草,小心翼翼往土里栽。
草根刚落进泥里,叶子便抖了抖,一点点舒展开。
她栽一株,站起来往前挪两步,再栽一株。
一个上午过去,鱼池边绿了一大片。
那些草有的开着细碎白花,有的叶脉泛着淡金,凑近闻,一股清甜气味往鼻子里钻。
赢子青靠在池边卧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看着她在地里忙活。
少司命栽完最后一株,拍掉手上的泥,走过来,在榻边站定。
“殿下,这些草会长得很好。”
“种它们做什么?”
“大泽山那一夜,它们差点死了。”
少司命低头看着那片绿地。
“殿下救了它们,它们想跟着殿下。”
赢子青看了她一眼。
“草想跟着我,还是你想?”
少司命一怔,耳根腾地红了,垂下头不吭声,手指揪着衣角,揪了好一会儿,才极轻地挤出一句。
“都想。”
廊下传来一声冷哼。
赤练靠在柱子边,手里捧着丹经,翻得哗哗作响。
“种个草也能说出花来。”
少司命没理她,挨着卧榻坐下,低头摆弄袖口。
赤练合上书,走过来,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,往小案上一放。
“殿下,罗网的毒库,属下接完了。”
赢子青扫了一眼瓷瓶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罗网毒库里最狠的一味,赵高留着打算给扶苏公子用的。”
赤练指尖点了点瓶身。
“属下照着丹经上卷,配出了解药。”
“往后咸阳城里,谁再拿罗网的毒害人,属下当场就能解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眼角却悄悄往这边瞟,等着他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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