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沧海横流,仙岛的窥视(1/2)
海图上的浪砸下去,水花溅满整张图。
蜃楼歪向一边,又被下一道浪推回来,船身在图里晃了好几晃,楼阁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。
再往后,图暗了。
玉佩从半空掉下来,落在石桌上,烫得桌面滋滋冒烟。里头那缕火缩成米粒大,一下一下慢慢跳。
后院里没人吭声。
焰灵姬抓着那张凳子,指节发白,好半天才松开手。
“刚才那一声,是活的东西叫出来的?”
没人答她。
赤练盯着石桌上的玉佩,脸色难看。“隔着几千里还能把声音传过来,那东西得有多大?”
少司命蹲下去,把伏倒的灵草一株株扶起来,扶到一半停住手。
“它们说,东边的水在往西推,推得很急。”
雪女端着粥从后厨出来,看见满院子人仰着头,碗差点没端稳。
赢子青把玉佩拿起来,揣进袖子。
“先喝粥。”
赤练瞪他。“殿下,桑海那边船都快翻了!”
“船翻了,我饿着肚子也捞不上来。”赢子青接过碗,喝了一口,“桑海离这儿一千多里,消息最快也得半天才到。等信来了,再看要不要动。”
惊鲵已经往外走。
“属下去盯着罗网的鸽笼。”
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,冲赢子青拱了拱手,脚下一点,人就上了墙头。
信是午后到的。
一只灰鸽从东边飞进咸阳,翅膀上的毛掉了一半,落在罗网鸽笼顶上,扑腾两下就不动了。
惊鲵从它腿上解下竹管,管上压着三道朱印,桑海守将的印,罗网桑海暗桩的印,还有一道是蜃楼看守用的。
三处同时盖印,说明三处同时出事。
她拿着信直奔章台。
嬴政正在殿上听户部报秋粮,听到一半,惊鲵跪在殿门外请见,他抬手就把户部的人挥了下去。
信当着满殿文武念的。
念信的是殿中宦官,嗓子尖,念到一半自己先哆嗦。
“昨夜四更,东海外头起了大旋涡,离岸约莫三百里,从桑海城头都看得见水往下陷。”
“天亮前一刻,海里传出兽吼,吼一声,起一道浪,浪高过城墙。”
“岸边三处渔村全淹了,渔民逃得快,死伤不过数十。浪退以后,滩上爬上来一批东西。”
宦官念到这里,嗓子卡住,咽了口唾沫才往下念。
“有的脊背上长满骨刺,一条就有三丈长,往礁石上一撞,礁石当场崩开。”
“有的长着一身触须,爬上岸专往有人的地方钻。黑甲军放了三轮箭,箭头扎进去,跟扎在牛皮上差不多。”
“蜃楼系船的铁链崩断两根,船身被浪推得斜了,至今没扶正。”
“月神在船底托人传话。她说这股气不属于中原,是从海外仙岛那边过来的。”
宦官把信纸翻到背面,接着念。
“阴阳家旧卷里记着,苍龙七宿最后一只盒子,沉在东海海眼。守着海眼的,是岛上那些人。七只盒子本是一套,六只聚在一处,第七只会跟着响。它一响,岛上的人就知道了。”
殿里一片死寂。
几名老臣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先开口。
聚在一处的六只盒子,就摆在潜龙别院后院里。
这件事满朝都知道。
嬴政坐在龙椅上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。
“岛上那些人,是什么来路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李斯从文臣队列里走出来,躬身。
“陛下,臣读过齐地的旧志。齐威王、齐宣王那些年,都派过船出海寻仙山。去了十几拨,回来的不到两拨。回来的人说,海外确实有岛,岛上的人会驾云、会呼风,说话的口音跟中原人差不多,穿的衣裳却是几百年前的样式。”
“他们说的话,信几分?”
“信三分。”李斯抬起头,“只是今日桑海的事,跟旧志对得上。”
王翦站在武将前头,一把白胡子揪在手里,揪了半天才放开。
“陛下,老臣说句实在话。”
“大秦的兵在地上,赵国的骑兵、楚国的步卒,老臣都打过,打得赢。到了海上,马蹄子踩不到水,强弩射出去,风一吹就偏。那些海里爬上来的东西,箭都扎不进去。”
“兵带过去,也只能在岸上守着。”
他说完叹了口气,往后退回队列。
殿里又有人小声嘀咕起来。
一个穿着郎中令属官衣裳的中年人往前挪了两步,壮着胆子开口。
“陛下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嬴政看他一眼。“讲。”
“岛上那些人冲着苍龙铜盒来,若是把那六只盒子送回海边,让他们自己取走,或许海就能平。”
“送回去?”
“盒子是死的,桑海几十万百姓是活的。”那人把腰弯得更低,“拿六只空盒子,换东边太平,臣以为不算吃亏。”
殿里几名文官跟着点头。
扶苏站在皇子那一列,脸色一下变了。
李斯没回头,声音却冷了下来。
“盒子是空的,里头的东西在九殿下身上。你送六只空盒子过去,岛上那些人拿了,是会掉头回去,还是顺着盒子上的味儿,一路摸进咸阳?”
那人张了张嘴,脸涨得通红,退了回去。
扶苏松了口气,往前一步。
“父皇,张良先生也有信来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呈上。
“这封信跟桑海军报前后脚到,张良先生托儒家的弟子骑快马送来的。”
嬴政接过去,看了几眼,递给身边宦官。
“念。”
宦官清了清嗓子。
“良今晨登小圣贤庄后山,望东海。”
“海面黑了一大片,黑到天边。旋涡中心有东西往上顶,看不清形状,只看得见一道脊背露出水面,比蜃楼还长。”
“良读书二十年,自问天下事大多能推出一二。今日之事,推不出。”
“那些海兽只是先锋,后头的东西还没出水。来的是什么人,有什么本事,要什么东西,良一概不知。”
“良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宦官顿了顿,抬头看了眼嬴政,才念下去。
“东海这口锅里煮的东西,大秦的兵端不动。能端动的,只有九殿下。”
信念完,殿里更静了。
冯去疾站在文臣队列中间,捋着胡子,喃喃自语。
“连张良都说推不出……”
李斯站在最前头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六只盒子一聚,第七只就响,岛上的人就知道。
九殿下拿第一只盒子的时候,就该知道这一层。
他照样一只一只往回收。
收到第六只,海那边果然坐不住了。
李斯后背又开始冒汗。
这哪是被人找上门。
这是九殿下在海边点了一堆火,把藏在海里的东西一个个往外熏。
他正想着,殿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声音不重,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踩着殿外的台阶往上走。
守门的郎官没通报,也不敢拦,两个人往两边一闪,腰弯到地上。
赢子青走进章台殿。
白袍,佩剑,腰间挂着那方天子剑印,印钮上的玄色丝绦随着脚步一晃一晃。
满殿的文武,全都转过身来。
那名提议送盒子的郎中令属官,脸一下白了,往队列后头缩了又缩。
赢子青从他身边走过,看都没看他一眼,一路走到御阶
“父皇。”
嬴政看着他,眼里那点焦躁一下就散了。
“桑海的信,你看过了?”
“惊鲵在别院念过一遍。”
“张良也来了信。”
“我猜得到他写什么。”赢子青转过身,看着满殿文武,“写他推不出,写大秦的兵端不动,写这口锅得我来端。”
扶苏愣住,低头看手里那封信,又抬头看他。
信上的话,九弟一句都没听过,说得却跟亲眼看过一样。
王翦往前一步,粗着嗓子问。
“九殿下,老臣不怕打仗,就怕打不着。那些海里的东西,殿下可有法子?”
“有。”
“岛上那些人呢?”
赢子青抬头看了一眼殿梁,像是在想怎么说才省事。
“老将军听过一种狗吗?”
王翦一愣。“什么狗?”
“被人从家里撵出去的狗。”赢子青说,“撵得远,跑到荒地里,饿了好些年。哪天闻见原来那家灶上起了肉香,它就蹲在墙外头,冲着院里叫。”
殿里有人没忍住,嗤地笑出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王翦眨巴了半天眼睛,听懂了。
“殿下的意思,岛上那些人原本是中原的?”
“很早以前,这片地上有过一场大仗。”赢子青语气随意,“打输的那一拨,带着他们的东西坐船跑了,跑到海外找个岛躲起来。几百年过去,衣裳还是旧样式,口音还是旧口音,心里惦记的,也还是旧东西。”
他抬起左手,袖口往下一滑。
腕上龙印亮了一下,六点星芒一齐闪动。
“苍龙七宿,原本就是这片地上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跑的时候带走一只,沉进海眼,守了几百年。如今我把剩下六只收齐,他们闻着味儿出来了。”
满殿哗然。
李斯眼皮狠狠一跳。
九殿下说的这些,齐地旧志里一个字都没写,阴阳家旧卷里也只有半句。
他说得这样笃定,好像那场仗他就站在边上看着。
冯去疾张着嘴,胡子揪下来两根都没察觉。
“殿下怎么知道这些?”
赢子青看他一眼。
“月神那封传话,冯相刚才没听全?”
冯去疾一噎,脸上发烫,连忙拱手退回去。
赢子青心里暗暗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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