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沧海横流,仙岛的窥视(2/2)
有些事说多了,大家只会盯着他到底从哪知道的。顺手推给月神,省得一个个刨根问底。
嬴政坐在龙椅上,一直没说话。
听到这里,他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他们会来咸阳?”
“会。”赢子青说,“盒子在咸阳,我在咸阳,他们迟早要来。与其等他们一路踩着桑海、东郡走过来,不如我先过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也行。”
王翦急了。“殿下,海上不比陆上,没有船,殿下站在哪?”
“蜃楼还在。”
赢子青转向满殿文武。
“这次过去,我有两样事要办。”
“一样,把最后那只盒子从海眼里捞上来。”
“另一样,我刚练成一套东西,还没找着人试手。”
他抬手往身后一指。
背后那朵莲没现形,只在他袍子底下透出一圈淡淡金光,金光里传出一声细细的剑鸣,一圈一圈往外荡。
离他最近的几名武将,腰间佩剑同时往外钻,剑柄撞在鞘口上,咔咔直响。
王翦按住自己的剑,按了两下没按住,干脆整只手压上去,额头冒出一层汗。
“这……”
“青莲剑阵。”赢子青收回手,金光沉下去,“岛上那些人躲了几百年,修的东西应该挺扎实,拿来试剑正合适。”
满殿没人接话。
试剑。
桑海城里,浪头高过城墙,海兽扒着滩涂往岸上爬,张良读了二十年书推不出来的东西,到他嘴里,就成了试剑。
扶苏站在一旁,看着九弟的背影,喉头动了动,眼眶又有点热。
当年在殿中跪着谏父皇的时候,他常想,大秦缺的是什么。
缺仁政,缺民心,缺一个肯为天下人着想的人。
现在他觉得,大秦以前最缺的,是这么一个人。
天塌下来,他伸手接住,还嫌天不够重。
嬴政猛地站起身。
“好!”
声音震得殿梁直掉灰。
他走下御阶,一步一步走到赢子青跟前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。
“朕年轻时候,派了好几拨方士出海找仙山,找回来的全是骗子。”
“徐福在朕身边待了十几年,炼的丹吃了半肚子毒。”
“原来仙山真有,岛上真有人。”
嬴政眼睛越来越亮,亮得吓人。
“朕找了半辈子的东西,自己从海里冒出头来了!”
他转身面向满殿文武,袖子一甩。
“传朕旨意!”
“桑海之事,全由监国太子调度。少府、太仆、廷尉、各郡县,凡他要的,一样不许拖!谁敢推三阻四,以抗旨论!”
满殿文武齐齐跪下。
“臣等遵旨!”
嬴政回头看着赢子青。
“你要什么,说。”
赢子青解下腰间那方剑印,往旁边宦官托着的竹简上一按。
青玉印面落下去,留下一方朱红印记。
监国以来,这是他用的头一回。
“第一件,少府调铜铁三十万斤,木料照着蜃楼的尺寸备三倍,十日之内运到桑海。”
少府令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连连应声。
“第二件,公输家的匠人,有一个算一个,全送去桑海。”
“机关城带回来的墨家工匠,原本关着的,放出来,一起去。告诉他们,活干得好,往后墨家的手艺照旧能传,大秦的工坊给他们留位子。”
廷尉愣了一下,抬头想说什么,对上赢子青的眼神,立刻低下头。
“臣领命。”
“蜃楼外头那层木板,全拆了,换成铁的。”
赢子青拿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。
“船底加铁肋,两边加铁甲,楼阁里能拆的全拆,留出地方给黑甲军列阵。原先那些弩,换成能扎透海兽的大家伙。”
“机关城里那只白虎,碎是碎了,图纸还在班大师脑子里。让他把机关轮的法子拿出来,装到船上。”
王翦听得眼睛发直。
“殿下要把蜃楼改成战船?”
“改成一座能在海上走的城。”
赢子青转向他。
“第三件,劳烦老将军从北军挑五千精锐,要会水的,要不晕船的。先去桑海帮着守岸,船改好了,再跟我上船。”
王翦胸口一挺,白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“老臣亲自去挑!”
“第四件,沿海郡县,离岸三十里之内的百姓,先往里撤,撤出来的人,各郡县给口粮,记在少府账上。”
“谁敢趁乱抬粮价,惊鲵会去找他。”
殿里那几名掌管郡县的官员,后脖子一凉,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。
赢子青把剑印收回腰间。
“我带随行的人先走。”
嬴政点点头,又问一句。
“随行几个?”
“五个。”
嬴政挑起眉毛,看了他半天,忽然笑起来。
“朕当年东巡,随行的人站满三条街。你去打仗,带五个。”
他拍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去吧,朕在咸阳等你捞盒子回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咸阳东门大开。
城门外,王翦已经点好头一批兵,五千黑甲列成长队,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官道尽头。前头一面玄鸟大旗,后头跟着一辆辆运铜铁的大车,车轮压得官道直往下陷。
百姓挤满城墙下头,踮着脚往前瞅。
有人认出那辆乌木马车,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九殿下又要出城!”
“听说海里爬出来好些怪物,九殿下这是去收拾它们!”
“上回东郡那颗天上掉下来的石头,九殿下踢一脚就飞出去好几里地!”
“海里那些东西,够九殿下踢几脚?”
满城哄笑,笑完又有人跪下磕头,一个跟着一个,从城门口一直跪到长街。
乌木马车里,五个人挤着坐。
惊鲵坐在车门边,膝上摊着一卷名册,罗网的事交给手下几个可靠的人,还有几处没交代完,一路走一路写。
雪女抱着药箱,箱盖上压着那卷丹经下卷,翻到讲海里湿寒入骨那一页。
赤练靠着车壁,腿伸得老长,一只脚尖正好顶着焰灵姬的裙摆。
焰灵姬挪了挪,挪不开,抬眼瞪她。
“红莲妹妹,车里本来就挤,你这腿往哪摆呢?”
“往我自己的地方摆。”赤练眼皮都不抬,“你嫌挤,可以下去跟着跑。”
“我跑得动,就怕殿下心疼。”
赤练腾地坐直了。
少司命坐在中间,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,被两个人的话夹着,低着头摆弄手里一片叶子,一声不吭,耳朵却一直红着。
赢子青靠在最里头,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这一车人。
又闭上。
又睁开。
他起身,掀开车顶的木板,一撑胳膊,整个人翻了上去。
车厢里五个人同时抬头。
“殿下?”
“里头太热。”
车顶上的风一下灌进来,把雪女翻开的书页吹得哗哗响。
赢子青在车顶上站直身子。
晨风迎面刮过来,白袍往后鼓起。脚底下是五千黑甲,前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官道,再往东,隔着千山万水,是那片正在翻黑的海。
腰间那柄白金铁剑,铮地响了一声。
紧接着,又是一声。
剑在鞘里一下一下往外顶,顶得剑格撞在鞘口上,叮叮作响。它也闻见了东边的味儿,比他还急。
赢子青伸手按住剑柄。
“急什么,有你砍的。”
他抬头往东望。
马车车轮碾上官道,大旗往前一挥,五千黑甲同时迈步,脚步声连成一片,震得官道两旁的树叶直往下掉。
东海外头,雾很厚。
厚到船从旁边经过,连桅杆都看不见。
雾里头藏着一座岛。
岛不大,长满古树,树上缠着藤,藤上结着青灰色的果子。岛中间一座石台,石台四角立着四根石柱,柱身上刻满花纹,那些花纹中原早就没人认得。
石台上围坐着几个人。
他们身上的道袍颜色发暗,样式古旧,袖口宽得能装下一只羊。每个人头发都白得发灰,脸上褶子一层压一层,皮肉干瘪贴在骨头上,看着跟晒干的树皮差不多。
可他们一呼一吸,石台四周的雾就跟着涨落。
一个人吸一口气,雾往里缩三丈。
吐出来,雾又推出去三丈。
石台正中摆着一面罗盘。
罗盘是青铜铸的,盘面上刻着七处星位,其中一处空着,空着的地方,嵌着一点红光。
那点红光一闪一闪,不停往西边偏。
偏得越来越急,越来越急,偏到最后,整面罗盘都跟着轻轻发抖。
坐在最上首的那个老人伸出手,指甲又长又黄,在罗盘边上轻轻一敲。
红光停住了。
正正指着西方。
指着中原。
老人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,干瘪的嘴唇慢慢往两边咧开,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。
围坐在石台边上的那几个人,也跟着笑了。
笑声又干又涩,从雾里飘出去,飘到海面上。底下的海水跟着一圈一圈往外荡,荡出去好远好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