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旧人(2/2)
袁术没出兵。
袁术把一位汉室宗女,塞给了他做妻子。
一个来求亲的使者,转头成了袁家的女婿。
他没得选。
他人在袁家的地界里,温侯的兵在几百里外。他要是摇一摇头,那颗头当晚就得留在寿春。
他认了。
后来曹操的大军围了下邳。
吕布被围在城里,粮尽了,援绝了,人心也散了。
吕布以为他死了。
——派出去的人,一去不回,不是死了,还能是什么?
可他没死。
他在寿春,守着一个不情不愿的家,一年,又一年。
再后来,吕布跟孙策结了盟,两家一起去打袁术。
曹操的兵退了,寿春的城墙塌了。
吕布的人马杀进寿春那天,在一间宅子里,重新见着了他。
——他身边立着那个宗女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
那是他的儿子。
吕布没多说什么。
吕布只说了一句:“回来吧。”
他就跟着回来了。
他跟吕布,是有旧交情的。早年间在并州,他就跟着温侯。寿春那几年,他过的日子,说好听是做客,说难听是当囚。如今能回到自家的队伍里,哪怕前头是刀山,他也认。
回到下邳没几天,吕布交给他一桩差事。一桩天大的差事。
——把传国玉玺,送回下邳。
那玉玺,是打袁术那阵得的,压着一整个天下的名分。吕布谁都不放心交,偏偏交到了他手上。
他揣着玉玺,上了路。
半道上,关羽在道上拦住了他。
关羽是刘备的人。那阵子刘备正在徐州一带,左一头、右一头,跟吕布、跟曹操两头周旋。
玉玺,扣下了。
人,也扣下了。
他被捆在车里,走了三天。
第四天,消息传来了。
侯成杀了关羽。
——侯成是吕玲绮的人,是藏在下邳城里的暗刃。那帮人不跟你讲光明正大,只讲手起刀落。堂堂万人敌,背后一顿暗箭,连声招呼都没打。
侯成把传国玉玺,带回了下邳。
他呢?
他捆在车上,成了没人要的累赘。
关羽死了,关羽的人还在。那帮人散了,往南撤,顺手把他裹进了队伍里。
一路走,一路散。走到新野,那支队伍,已经没剩下几个了。
他就在新野,落脚了。
从此,他再没回过下邳。
也再没见过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
下邳后头几经易手,那些旧宅子、那些旧人,早不知散到哪一乡去了。
他寻过,没寻着。
一年,两年,三年。
寻着寻着,也就不寻了。
他这辈子,正经只随过一个人——温侯。
可到头来,他守着成都的北门,温侯的兵,正从北边压过来。
隔着八百里蜀道,一个在城头,一个在营帐,谁也认不出谁了。
各位,这世上有一种人,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可他心里头,干着一件最重的事——惦记着人。秦宜禄惦记的,就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和那个姓秦的娃。就为这点念想,他在别人的帐下,算了半辈子的粮账。这样的人,你说他是窝囊呢,还是硬气?两样都占。
街对面,一间茶铺的二楼。
糜藏靠在窗边,端着一碗茶,看着城头上那个身影。
看了很久。
茶凉了,他也没喝。
“掌柜的,”旁边的人低声问,“是他?”
“是他。”
“要动手么?”
糜藏把茶碗放下。
“不急。”
“他现在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“一个心里有牵挂的人,你不用逼他。”
“你只要让他知道,那份牵挂,在谁手里。”
他站起身,抖了抖袖子。
“等着。”
“等成都只剩一座空城的时候,他自己会来找我们。”
您瞧糜藏这只手。他不拿刀,不动兵,就坐在一间铺子里喝凉茶。他要的不是秦宜禄的命,是秦宜禄心里那根线。一根拴着牵挂的线,比一根绳子,结实得多。
那天傍晚,成都北门。
秦宜禄站在城楼上,看着北边。
北边的天,很阴。
云压得很低,风从秦岭那边刮过来,带着一点土腥味。
他把手按在城墙的砖上。
砖是凉的。
远处,有一队人从北边的官道上过来,走得很慢。
是往北调去的兵。
一队,又一队。
人越来越少。
城,越来越空。
秦宜禄站在城头,一直站到天黑。
天黑的时候,他听见城下有人在唱歌。
是益州本地的调子,唱的是一个男人,出了远门,很多年没回来。
他听不懂词。
可他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了那个孩子。
【许都】
邓艾的第九只气球,是在建邺试飞的。
那天刮西北风。
囊升起来的时候,底下的工匠全跪了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磕头,有人喊“神仙”。
邓艾站在那儿,仰着头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的嘴唇在抖。
他这辈子,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可那一天,他说了一句。
说得很慢。
一个字一个字。
“我……说……过……”
“能……上……天。”
我后来看到那份试飞记录的时候,笑了一下。
然后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让人送回建邺:
下一次,别跪。
上天的人,不用跪。
有道是,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当年那个站着说不出一句整话的结巴,如今让一城的工匠跪了一地。他这辈子第一句完整的话,不是给谁请安,是给自己要的那片天,讨了句公道。
北线,吕布的兵已经压到葭萌关下了。
东线,甘宁的水师,已经能看见江州的城楼了。
南线,士燮的兵,正在南中的山里,一步一步往北走。
而成都的北门,现在由一个姓秦的人守着。
他每天早上开门,每天晚上关门。
他会数进出城的人。
他数得很准。
因为他这辈子,最擅长的就是数。
数粮,数人,数灶。
一支军队有多少人,他不用看,闻一闻灶烟就知道。
这件事,张飞不知道。
曹操不知道。
刘备也不知道。
只有一个人知道。
那个人在城对面开了三年铺子,卖蜀锦。
他每天看着这座城,像看一杆秤。
秤的一头是成都。
另一头,是那个数了一辈子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