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还名三文,账房先哭(2/2)
雷千月手停了一下。
“忍着。”
“你这安慰,跟赵掌柜发工钱前说‘省着花’一个味。”
赵怀金斜了他一眼。
“你若活到发工钱那天,老夫给你加一文伤补。”
陆星河抬头。
“掌柜,今天这么多外人在,您别突然装大方,我不适应。”
守证牌被放到铜台上,中年铜印官盖封,何管事又取雷云堡雷纹封条压住。灰线绕着牌转了一圈,被鱼盐气顶开,缩回槽里。
陆星河把斩渊抱稳,福盘压在膝头,雷千月的外行令塞进盘边。
“走。”
外验堂门开,外面的甬道比进来时更冷。铜兽口里的青雷珠暗了半数,机巧甲士跪在两侧,甲片缝里夹着白粉。陆星河的小车被周老面和秦二叔一前一后推着,车轮压过铜轨,发出一串干涩的响。
赵怀金跟在旁边,抱着坏算盘,走两步看一眼。
“陆小子,老夫这算盘,紫檀珠,赤铜轴,跟了我十九年。”
陆星河揉着腰侧的伤口。
“掌柜,您这语气,像在给我介绍大嫂。”
“赔。”
“记白纸坊账上。”
“白纸坊账越滚越大,万一它破产呢?”
“它要能破产,我第一个放鞭炮。哦不,沧澜城禁火,那我请周叔敲锅。”
周老面在前头道:
“敲锅一文。”
雷千月走在陆星河右侧,短刃一直没有回鞘。她看着甬道墙边的白粉,脚步停了半拍。
“这里多了一道轮印。”
秦二叔木拐压住车头。
众人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。白粉上有一道细窄痕迹,从墙边铜兽头下方延到门外,宽度跟机关木雀腹下的小轮差不多。
何管事跟在后面,脸色变了。
“木雀不该出甬道。”
陆星河盯着那道轮印,心里那只算盘又响了。
木雀能递回签,第四铃能被补,外头还多一道轮印。出手的人不止会动守册阁,也能把机关送出外验堂。它不需要人在场,只要借雷云堡的机关规矩,把每一步都做成“旧例”。这种人藏得比账房私房钱还深,硬抓抓不到,只能让他为了下一文钱伸手。
陆星河抬头。
“何管事,外验堂的木雀归谁管?”
何管事答得很快。
“机巧房。”
“今晚谁值房?”
何管事嘴唇动了动。
雷千月替他接了。
“雷云堡机巧房三班轮值,今夜是二房。二房管事雷守墨。”
秦二叔的木拐在地上停了一下。
“守墨十七年前才入堡。”
陆星河看向雷千月。
“大小姐,这位雷守墨跟你关系好吗?”
雷千月道:
“堂叔。”
“那完了,熟人局最贵。”
赵怀金立刻补刀。
“亲戚下手,通常不打折。”
雷千月看他。
“赵掌柜,你对亲情很有见识。”
赵怀金面不改色。
“账房见多了兄弟分家。”
他们出堡门时,门外的风卷着街上潮气扑过来。沧澜城西街已经暗下去,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两下。街面铺子多数上了门板,雷云堡门口的铜兽光把石板照成青色。
陆星河刚要让周老面带路,堡门旁的白粉忽然被风掀起,门槛外多了三枚铜钱。
三枚钱排成一线,钱孔里塞着细纸条。最前面一枚钱边缘缺口,和死册上的半裂铜钱纹路对得上。
赵怀金脚步一停。
“它比我们先到门口。”
周老面把菜刀挡在身前。
“别碰。”
雷千月蹲下,用短刃挑开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。
周记三文,已赎。
陆星河的手按住福盘,指腹蹭到盘沿旧口子。
白纸坊没有去周记取陶罐,它在雷云堡门口摆出三文,抢先宣布“已赎”。只要他们急着反驳,就会陷进另一个坑:他们必须证明周记那三文还在。证明要时间,白纸坊要的正是明日午时前的时间。
赵怀金蹲不下身,只能弯腰看钱。
“钱上有周记油烟。”
周老面怒了。
“胡扯!我后灶陶罐封着,谁能取钱?”
陆星河看着三枚钱,没有伸手。
“能取假的。周叔,你家后灶除了陶罐,还有什么沾过十七年油烟的东西?”
周老面张嘴。
“灶灰,旧盖布,擀面杖,破蒸屉......”
陆星河打断。
“破蒸屉还在?”
“在。垫陶罐底下。”
陆星河的手指在福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它造了带油烟的钱,却没拿到陶罐里的真钱。钱是假,油烟是真的。白纸坊去过周记后灶,没破罐,只拿了垫底的东西蹭味。”
雷千月站起身。
“它在逼我们回周记。”
秦二叔看向黑暗的街口。
“也在告诉我们,周记不安全。”
周老面脸色发沉,提着菜刀就要走。
“我铺里还有小六。”
陆星河一把抓住小车扶手,疼得手臂抽了一下。
“周叔,别冲。它把钱摆门口,就是等你先跑。你一跑,周记陶罐就成了你私自转移,三文源头立刻变脏。”
周老面脚步硬生生停住,菜刀刀背磕在石板上。
“那小六咋办?”
陆星河看向雷千月。
“大小姐,借你雷云堡门口的信鸦一用。”
何管事急道:
“信鸦不可外借。”
陆星河指着门口那只爪子干净的黑鸦笼。
“这只已经脏了,哦不,已经干净得不正经了。现在拿它传周记,让小六别动陶罐,反而能验路上谁截信。”
雷千月直接把外行令拍给何管事。
“放鸦。”
何管事苦着脸开笼。黑鸦被拎出来时,爪子仍干净,连门粉都不沾。陆星河从赵怀金票纸边撕下一小条。
赵怀金心疼道:
“票纸也记账。”
陆星河咬着笔,在纸条上写:罐别动,蒸屉扣锅,灶灰撒门,谁喊陆沉不开门。
他写完,又补了一句:小六,欠你一碗面。
周老面看见最后那句,鼻子动了动。
“算你小子有良心。”
陆星河把纸条绑到鸦腿上,忽然停住。
黑鸦铜环内侧,有半个小小的墨点。墨点被铜环挡着,只有转到灯下才露出来,形状像一片缺了边的莲瓣。
他没声张,把纸条绑好,拍了拍鸦背。
黑鸦振翅飞起,没有朝周记直飞,先绕雷云堡墙头转了一圈,再往城内去。
雷千月看出不对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陆星河把手收回袖里,指尖沾着那点墨,黏在鱼盐上,盐粒没有变红,反而凝成一小块青黑。
“鸦环上有印,先别拆穿。让它飞,看看它回谁手里。”
赵怀金凑近。
“什么印?”
陆星河把那粒青黑盐藏进福盘边的米汤糊下。
“莲瓣印。”
中年铜印官看向他,铜印往袖中一收。
“太初神莲的莲纹,不会出现在雷云堡信鸦上。”
陆星河看着黑鸦消失的方向,嗓子发干。
“所以这事儿,可能比白纸坊还贵。”
赵怀金脸色一变。
“贵到什么程度?”
陆星河把福盘抱稳,让周老面继续推车。
“贵到您那坏算盘,今天先别哭丧。后面可能连账本都得烧给自己壮胆。”
他们沿西街往周记赶。街边门板缝里有人偷看,看见雷云堡大小姐亲自护车,又看见陆星河膝上福盘压着铜签,纷纷把门缝合上。风把三枚假钱吹得滚了半圈,钱孔里的纸条被雷千月用短刃钉在堡门旁。
走出十几丈,陆星河忽然回头。
雷云堡高墙上,某个铜兽口里的青雷珠暗了一颗。
那颗珠下方,一只机关木雀无声探头,嘴里衔着半枚新的铜签。
铜签在青光里晃了晃,背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。
周老面也看见了。
他提着菜刀的手垂下,刀尖刮过石板,拖出一道白痕。
陆星河的冷馒头在袖里硌着手臂,他却没工夫喊饿了。
周记那三文,已经被人盯上了。
而小六,还在铺里守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