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亲爹也得验账(2/2)
七盏亮,两盏暗。雷守墨拿灯数说话,说明老堡主还能压人,但压不了多久。现在争谁出去,浪费时间。要让雷守墨站着也听不懂,才划算。
陆星河拿起福盘里的“命”字钱,放到雷老手边。
“雷老,咱们换个不涉册的话题。”
雷守墨在门外冷声道:
“陆星河,别玩字。”
“雷管事,这叫合规聊天,跟你拿暗渠令守正门一个路子,您应该熟。”
赵怀金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这话可入账,讽刺费半文。”
雷老的指腹压住“命”字钱,钱背旧油灰被他蹭下一点。
“你问。”
陆星河指着黄符纸。
“这句别信陆长生,是别信他说的话,还是别信他这个人?”
刀鞘里传来一声闷响,斩渊撞了鞘壁。
“星河!”
陆星河没回头。
“爹,您先别急着演冤枉。今晚我差点被收进死册,您差点被白纸坊挂名,雷云堡差点把我连车带腿拖走。咱家现在经不起亲情免检。”
雷老看着他,干瘦的手指摸到旧玉缺口。
“问莲写这句时,长生已经进了刀鞘。”
陆长生立刻道:
“放屁!我那时候还背着星河出城,姜问莲亲手把罐给我,她......”
声音戛在半截。
陆星河转头看向刀鞘。
“您继续。”
陆长生半天没接。
雷老把旧玉翻过来,玉背有三道浅刻。第一道是姜,第二道是雷,第三道被磨掉,只剩一个陆字边。
“问莲把罐交给我的那晚,长生没来乾阳堂。”
门外雷守墨开口。
“老堡主,此话涉旧案。”
“我说没来,就是没来。”
雷老咳得肩膀抖了一下,雷千月立刻扶住他。老人却推开她的手,把旧玉递给陆星河。
“你问他,十七年前,沧澜南渡口,下的雨是冷是热。”
陆星河接过玉,指腹贴着缺口。
“爹?”
刀鞘里陆长生骂了一句,骂得散。
“雨还有冷热?夜里下雨,谁顾得上这个。老子背着你跑,后头白纸坊追名,雷云堡追印,莲台司追押,脚底泥都能糊到腰......”
雷老打断他。
“那夜没雨。”
陆长生没声了。
乾阳堂里,药味贴着鼻腔往里钻。赵怀金手里的算盘珠滚了一颗,他没捡。周老面的菜刀垂在身侧,刀背压着围裙,围裙被压出深折。
陆星河把旧玉放回小案,手心全是汗。
“雷老,您这题很阴。十七年前谁记得下没下雨?我爹也许记混了。”
“所以问莲让你别信。”
雷老看向刀鞘。
“刀鞘里的长生,少了南渡口以前的三日。”
陆长生终于开口,嗓音破得厉害。
“谁少了?老子一路护他,腿断过,肩上挨过钩,白纸坊拿名针钉我,我都没松手。”
陆星河的手按在刀鞘上。
这话有热气。一个人撒谎能撒细节,疼痛也能编。可刚才南渡口一问,他答错得太快。雷老没说他假,只说少三日。少三日能做文章,白纸坊能在铜册里改收押,也能在刀鞘里补一段爹味十足的骂人词。
亲爹若是被剪过名,最危险的地方在于,他自己也不晓得缺哪块。
陆星河吸了口气,把刀鞘推到小案边。
“雷老,要怎么验?”
雷守墨在门外立刻道:
“入守册阁,照雷印归册验。”
陆星河侧头。
“雷管事,您这抢答的毛病真该治。人家问药价,您直接报棺材,是不是太热心了?”
雷老的手摸向榻下。
老仆赶紧蹲下,从榻底拖出一只木匣。匣面贴着旧封,封上有姜问莲的细字,还有一枚小小婴儿掌印。
陆星河看着那掌印,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。
雷老把“命”字钱放到匣面上。
“用三文验。命、死、名,三钱合盘,能照被剪过的名。”
中年铜印官立刻挡住半步。
“三文旧押未收,验法若损钱,莲台司不认。”
雷老道:
“不损钱,只损我一盏灯。”
雷千月抓住他的手。
“祖父。”
雷老看她。
“千月,外行令压不住守册阁多久。你想保他,就别拦我。”
雷千月的手松开,短刃在她袖下碰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声。
陆星河看着雷老那七盏灯。
“先说代价。少一盏灯,您会怎样?”
雷老没答。
老仆把头低下。
雷守墨在门外开口。
“七灯续命,少一盏,老堡主今夜撑不过子时。陆星河,你要拿雷云堡老堡主的命,验你刀鞘里一句话?”
这句话压得很准。
何管事站在廊外,嘴巴张了张,没敢插。
赵怀金也没算账。
陆星河低头看刀鞘。
陆长生在里面骂道:
“别验。星河,别拿他的命验我。老子就算缺三天,也还是你爹。”
陆星河的手指敲了敲刀鞘。
“您这话听着挺感人,放在戏台上能赚两把瓜子。可咱们现在玩的不是认亲,是收命。”
他把福盘往雷老跟前推。
“验。”
雷千月看向他,没说话。
陆星河避开她的目光,盯着福盘。
“雷老敢拿命灯换,我也别装孝子贤孙。要是刀鞘里的爹被人动过手脚,我今天心软,明天大家一起进册。划不来。”
雷老点头。
“好。”
木匣打开,里面没有珠宝,没有册子,只有一面铜镜。镜面被布包着,布角绣了一个姜字。三枚铜钱被雷老按在镜背三个凹槽里,命钱入左,死钱入右,名钱压中。
墙上七盏灯同时矮下去半寸。
雷老把手腕老令摘下,压在铜镜顶端。
“长生,看镜。”
刀鞘里的斩渊忽然安静。
铜镜上的布无风自落,镜面照到刀鞘时,里面没有陆长生的人影,先浮出一团白纸灰。纸灰中间有个男人背影,背着襁褓,脚下是干河滩。
河滩上没雨。
背影跑到一半,被一只手从侧边拽住。那只手戴着雷云堡旧甲,掌心缺了半截拇指。
陆星河看着那半截拇指,喉咙像塞了硬馒头。
陶罐上的第四印,也是半截拇指。
镜里背影回头,脸被纸灰挡住,只听见陆长生的声音。
“问莲,孩子给我,我带他走。”
另一个女声响起,轻而急。
“不,先把长生的名还给他。”
刀鞘里的陆长生吼起来。
“后面呢?后面给老子照出来!”
镜面纸灰忽然翻卷,墙上一盏雷灯灭了。
雷老张口咳出暗红,老仆扑上去扶住他。雷千月把药碗端到他唇边,碗沿碰得牙齿轻响。
铜镜却没停。
镜里多出一只木匣,匣中躺着半块玉,玉上有婴儿咬痕。姜问莲的手把黄符纸塞进罐底,写下最后半句。
“见雷老,别信陆长生。”
纸灰盖住画面前,镜里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。
“陆长生的名,已经被白纸坊收走了。”
乾阳堂内的雷珠齐齐暗了一下。
刀鞘里陆长生的骂声断得干净。
陆星河伸手去抓铜镜,镜面烫得他掌心伤口炸开。他没松手,硬把镜子按回小案。
“雷老,第三个人是谁?”
雷老喘了几口,指向榻后青帘。
“自己看。”
雷千月抬刃挑开青帘。
帘后不是墙。
一口窄铜棺嵌在暗格里,棺盖开着半尺。里面躺着一个男人,胸口贴满黄符,右肩旧伤凹下去,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。
红绳下压着木牌。
陆长生。
刀鞘里,那个熟悉的声音终于挤出来,轻得发空。
“星河,别看。”
铜棺里的男人却在这一刻睁开眼,喉咙里滚出同样的嗓音。
“儿子,把刀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