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井里有个雷家女(2/2)
“走哪边?”
陆星河没立刻答,弯腰看铜轨缝。左边新痕太干净,连砂粒都被碾成一道平线;右边灰厚,但灰里有半枚断草籽,草籽被压裂,汁还没干。
新痕能伪造,草籽不好补。
“右。”
雷千月拉杆换轨。
“理由。”
“左边太像给领导检查的账本,干净得欠揍。右边才像真有人偷摸上班。”
滑车转入右轨,跑出二十丈后,后方左轨传来一声闷响,石壁两侧落下木桩,把左道堵死。
陆星河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还好我讨厌干净账。”
雷千月没夸他,只把灰灯递给他。
“拿稳。”
“大小姐,你夸人会扣月钱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别夸了,我怕你破产。”
右轨尽头是一处废井棚,天边灰光压着旧窑场,坤位第二口窑半塌在荒草里,窑口被封泥堵着,只留一眼北井。井沿绕着三圈旧绳,绳头挂满小铜铃,每只铃都被泥封了口。
井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男人,背对他们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陆星河按住斩渊,没下车。
“这位送饭的朋友,井下伙食这么好?”
灰袍男人转过身,脸上蒙着半张布,露出的额头有水火房印记。
“陆星河,刀留下。雷大小姐可以带人走。”
雷千月从滑车上下来,短刃没出袖。
“雷小满在井下?”
灰袍男人把食盒放到井沿。
“活着。三刻内不换主,也能活。”
陆星河听到“三刻”,手贴向怀里的避名半签。
避名签也是三刻。对方卡的时间太准,准到让人想骂莲台司卖客户资料。可莲台司只给半签,签在他怀里,外人未必能探时限。阮二娘有坟土,有旧窑线,雷泽房有图,双方合伙,三刻是井门规矩,不专为他。
他下车,旧布靴踩在碎陶片上,咔的一声。
“你这价开得没诚意。刀留下,人带走,听着像我亏到祖坟冒烟。”
灰袍男人抬起手,井绳上的铜铃齐齐抬了半寸。
井下传来女孩被堵住嘴的呜声。
雷千月的短刃滑出袖口,刃尖对准灰袍男人的喉侧。
灰袍男人没有退。
“雷大小姐,你动雷火,井门换主。你动刀,我松绳。”
陆星河抬手按住雷千月的手腕外侧,隔着袖料一触即放。
“别让他省流程。他等你动呢。”
灰袍男人看向陆星河。
“你很会算。那就算算,一把刀,换一个雷家女,亏不亏。”
陆星河摸了摸破鞋包,脸上挂不住笑了。
“亏。一个雷家女是雷云堡的人情,斩渊是我的命根子。拿命根子换别人人情,这买卖放聚宝阁柜台,掌柜能把我脑袋塞算盘里。”
井下呜声又起,这回更急。
雷千月手背上雷纹亮到袖口边,又被她用另一只手按下。
“陆星河。”
“别催,催价跌。”
陆星河盯着灰袍男人手里的井绳。那人食指绕绳两圈,中指压着绳扣,真要松,只要手腕一翻。可他没立刻松,说明井下的人是筹码,不是要杀的货。筹码活着才值钱。
他开口。
“你要斩渊出鞘给谁看?”
灰袍男人的手指压紧绳扣。
“刀留下。”
“少来。路边面摊已经卖过一回,只看一眼。你们报价还没统一,内部管理很差。”
灰袍男人呼吸乱了半拍。
雷千月侧脸看陆星河。
陆星河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开。
面摊那人不能说背后主顾,只要刀出鞘一次;灰袍人要刀留下,却不否认看刀。坤二北井要斩渊斩井门,阮二娘想让他来,又喊别来的人阻拦。这里头至少两拨人在抢井下的活押位。灰袍人未必归阮二娘,他要刀,是为了开第三道门。
“你不是来杀人的,你是来赶工的。”
陆星河把斩渊连鞘横在身前。
“井下第三道门打不开,对吧?”
灰袍男人没答,井绳上的泥封铜铃却有两只裂了口。
陆星河笑了一下。
“看,贵单位设备替你回答了。”
灰袍男人手腕一翻,井绳下坠半尺。
井下女孩的呜声一下被拉远。
雷千月脚下碎陶炸开,短刃贴着灰袍男人的袖口飞过,钉断了他半截衣带,却没碰雷火。
灰袍男人另一只手探进食盒。
陆星河抢先把破鞋包丢到井沿。
破鞋落在井口旧绳上,鞋底碎灰洒开,井绳上的铜铃一只接一只哑掉。那只鞋帮裂得外翻,歪歪卡住井轮,旧鞋底下露出莲台司副印的灰红痕。
灰袍男人的手停在食盒里。
“你拿鞋压井门?”
陆星河拔出半截斩渊,锈刀贴住井沿,刀背那道旧黑压在残图的井轮刻线上。
“关键台词我只说一遍,听好了。”
“穷人的鞋,也是走过门的凭证。”
井口下方传来木门转动的闷声,井绳反向绷起,把灰袍男人的手腕拖向井沿。他手里的绳扣缠住两指,皮肉被勒出深痕,食盒翻倒,里面滚出一枚水火房铜印。
雷千月一脚踩住铜印。
“雷平潮的副印。”
灰袍男人抬肘撞向她,陆星河刀鞘横扫,打在他肘弯。斩渊没出全鞘,刀鞘却沉得离谱,灰袍男人半条胳膊垂下,井绳把他拖得跪到井沿边。
雷千月短刃抵住他后颈。
“松扣。”
灰袍男人咬着牙。
“松了,
陆星河捡起地上的雷平潮副印,用袖子擦了擦,印底三点水纹里嵌着一点白骨屑。
他抬头看灰袍男人。
“这印谁给你的?”
灰袍男人闭嘴。
陆星河把副印凑到井口破鞋旁,鞋底灰红痕贴上印底,水纹里那点骨屑冒出白烟,井下立刻传来女孩的咳声。
雷千月俯身朝井里喊。
“小满!”
井下女孩哭着喊不全,只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。
“姐......箱......”
“什么箱?”
井下传来木头刮石的声响,随后一只小木箱被井绳带着升上来半尺,卡在井壁凸石上。箱盖刻着莲瓣,锁孔却是雷云堡水火房的样式。
陆星河看着那只箱,手里的斩渊又热起来。
灰袍男人忽然笑出声,笑得胸口一起一伏。
“晚了。箱子离井,活押就改名。雷家女救得出来,姜问莲就沉下去。”
雷千月短刃压进他衣领。
“姜问莲在箱里?”
灰袍男人不答,只盯着陆星河怀里的避名半签。
半签边缘开始发黑,第一道裂纹从“避”字中间爬开。
陆星河看着井里那只小木箱,又听着井下雷小满带哭的咳声,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两下。
雷小满是活人,箱子可能是姜问莲线索。救人必先,箱子也不能丢。灰袍人把选择题摆到脸上,等他丢一个。可旧鞋压门后,井门认的是“凭证”,不是雷纹。凭证能压门,也能压箱。
他弯腰捡起那只破鞋,鞋底只剩半片。
“大小姐,把你那张押条借我。”
雷千月把押条甩过来。
“又借?”
“这回不白借。救你妹妹,顺便给你家抓个签假单的。”
陆星河把半片破鞋底按在小木箱露出的锁孔上,再用雷云堡押条缠住井绳,最后把雷平潮副印倒扣在押条尾端。
“雷家的押条,雷家的副印,压雷家的假账。斩渊,你只砍绳扣,不砍箱。”
斩渊出鞘三寸。
刀锋贴着井绳一划,绳扣断,井轮却没松。半片鞋底死死卡住箱锁,箱子被留在凸石上;另一根旧绳从井下弹起,绑着雷小满的腰,把小姑娘往上托。
雷千月冲过去接人。
一个满脸灰泥的小姑娘被拖出井口,怀里还抱着半块窑砖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她扑进雷千月怀里,手指还指着井下。
“箱......箱里有人敲。”
陆星河刚要低头,怀里的避名半签啪的裂成两半。
裂痕没有落灰,反而在纸背烫出一行小字。
旧名已避,现名入井。
井底那只小木箱里,传来三下敲击。
咚,咚,咚。
紧接着,一个女人隔着箱板开口,嗓音和莲台司铃口那声“别来”一模一样。
“陆星河,你把我的名,带下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