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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九十章晴天霹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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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缓缓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眸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震惊、惋惜与怅痛,却终究勉强聚拢起几分沉稳神采。

他用力抿紧干裂起皮的嘴唇,悄悄后退半步,再度面向戒空师父,神色肃穆,满心愧疚,双手郑重合十,深深躬身行礼。这一拜,腰弯得极低,藏着满心的歉意,亦带着对往生大师的敬重:“恕罪,戒空师父。是在下……一时失态,失了分寸。”

嗓音依旧沙哑干涩,却已然拼尽全力稳住语调,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:“不瞒师父,这些年我漂泊海外,辗转流离,与故土音讯隔绝,红尘诸事一概不知,竟半点未曾听闻……未曾听闻大师西归往生的噩耗。今日骤然得知真相,如同晴天霹雳,心神震荡难安,方才举止失措,言语慌乱,在佛门清净地、在师父面前如此失礼失态,还望师父慈悲海涵,切莫怪罪。”

他缓缓直起身形,硬生生压下心底汹涌的失落,以及那份骤然失去所有方向的茫然惶恐。

这份心绪里,既有敬重长者离世的真切悲悼,更藏着毕生谋划濒临崩塌、前路彻底迷茫的焦灼与绝望。

可他依旧恪守礼数,竭力将所有翻腾激荡的情绪尽数深藏心底,维持着该有的沉稳修养。

不过寥寥数语的间隙,禅房之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沉落。

深蓝浓稠的夜幕彻底掩去最后一缕残霞,沉沉笼罩整座般若古寺。

廊下一盏油灯缓缓燃起,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暖光,微光摇曳,静静映着赵天宇苍白落寞、五味杂陈的侧脸,也映着戒空师父眼底慈悲深邃、了然通透的目光。

静谧再度漫满整间禅房,可此刻的安静,早已截然不同于先前等候时的清宁悠然。

这份沉寂,沉重压抑,浓得化不开,沉甸甸悬在空气里,仿佛轻轻一碰,便能落下满心寒凉。

戒空师父缓缓轻轻摇头,素净灰润的僧袍宽袖随着细微动作悠然拂动,起落之间,宛若山间流云轻漾,沉静又淡然。

他望向赵天宇的目光始终温润平和,那份淡然绝非漠心冷漠,而是历经世事浮沉、看透生死无常后的通透澄澈,心性如深潭静水,经年无波,万般纷扰皆扰不动分毫。

“赵施主实在言重了。”

他语声轻缓绵长,字字落地清晰沉稳,带着禅院独有的温凉笃定,“不知者便无过错。星海师父晚年闭关清修,素来深居简出,鲜少过问外事;圆寂往生一事,寺中弟子感念师恩,亦不曾刻意向外大肆宣扬。施主久居海外,相隔千山万水,尘世音讯隔绝,不知此番变故,本就是情理之中,再寻常不过。”

他话音稍作停顿,目光悠悠越过身前的赵天宇,望向禅窗之外愈发浓稠沉郁的暮色,眼底似藏着对冥冥因缘的了然:“更何况红尘俗世向来扰攘纷杂,人人皆有自身命途轨迹,皆有心头牵绊执念。施主身在局中,身负凡尘要务,肩扛千斤使命,未能放下俗事超脱世外,亦是人之常情,又何须满心愧疚,执意致歉?”

一番温言宽慰,既宽宥了赵天宇全然不知情的疏漏,又不动声色点破他此番登门绝非单纯礼佛叙旧,背后定然藏着难解的俗事与执念。

这份包容与洞悉交织的暖意,稍稍抚平了赵天宇心头紧绷的重压,可与此同时,他也愈发清楚,眼前这位高僧早已看透自己此行的真正来意。

星海大师圆寂的噩耗,早已掐灭了赵天宇心底熊熊燃起的希望灯火。

可极致的绝望与慌乱之中,扎根心底的理智与沉甸甸的使命,仍逼着他强行稳住心神,飞速思索转机。

一道微弱的灵光骤然划破混沌——星海大师既是般若寺住持,更是朝野敬仰、通晓秘辛的当朝国师,即便已然西去,继任之人纵使修为、威望难及前者,理应承袭寺中权责,甚至有可能接手那些深藏多年、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。

他猛地抬眸,眼底重新燃起一丝急切又焦灼的微光,目光紧紧锁着戒空,声音仍带着方才骤闻噩耗的紧绷沙哑,却依旧把心底最迫切的疑问清晰道出:“戒空师父,晚辈斗胆一问……星海大师已然西归,如今般若寺,是哪位高僧承接住持之位?当朝国师一职,现下又由何人执掌?”

他一瞬不瞬凝视着戒空的神情,不肯放过眉眼间任何一丝细微起伏。

此刻,这句追问,已是他绝境之中死死攥紧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是拨开“白日”与“黑月”重重谜团的最后一丝期许。

戒空听罢,面容沉静无波,眼底不见半分意外,仿佛早已预判到他必会追问此事。

他双手轻垂身前,指尖慢悠悠捻动着一串暗沉温润的菩提念珠,佛珠摩挲的轻响隐在寂静禅房里。

语气依旧坦诚平和,直白作答,毫无半分遮掩隐瞒:“阿弥陀佛。回禀赵施主,星海大师往生之时从容安详,来去皆无牵挂。住持继任乃是关乎整座古寺根基的大事,万万仓促不得。寺中上下感念师父教化恩德,斟酌再三,半年光阴倏忽而过,至今仍未曾定下新任住持。眼下寺内日常清修、香火琐事,皆由贫僧与众位同门师兄弟协同打理,静待机缘圆满,再定后事。”

他抬眸迎上赵天宇眼底那簇未熄的期盼,语声依旧平铺直叙,温和却决绝,一字一句,悄然浇灭对方最后仅剩的侥幸:“至于国师尊位,并不是我们这些出家人能够内定的、关乎国运的要职,甄选更是慎之又慎。据贫僧所知,需待到今年九月,国家召集重臣议事,再邀约天下佛门诸山大德齐聚共议,层层甄选,方能敲定德配其位、慧通大道的高僧,前来接任住持与国师两职。时至今日,这般若寺中,并无施主一心寻觅的、通晓所有旧秘的知情人。”

清冷字句,如同深秋寒雨,一滴一滴落在赵天宇早已凉透的心湖之上。

湖面冰封千里,连最后一丝涟漪都无从泛起,只余下彻骨的寒凉与无边无际的空洞。

暂代打理、同门协同、静待机缘、九月方定……字字句句都在直白诉说一个残酷真相:眼下最紧要的关头,整座般若寺里,没有任何人能名正言顺承接星海大师毕生秘闻,没人能为他解开缠绕多年的“白日”“黑月”之谜。

最后一丝希冀,终究彻底落空,碎得毫无痕迹。

赵天宇眼底那点苦苦支撑的光亮,刹那间彻底黯淡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深入骨髓的疲惫,与快要溢满胸腔的失落与茫然。

他肩头难以察觉地微微垮塌,仿佛长久支撑着身躯、撑着信念的那一口心气,在此刻彻底泄散殆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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