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7章 仙不尊(1+1/2)潜龙勿用56/115(1/2)
四境暗沉。
天地之中日月昏沉,乌云黑压压,那一道天际线如同划分明暗的光刃,将整座天地剖为两半,如血一般的大雨倾泻在远方,将下半部分染得通红。
银紫色的雷霆凝聚在身周,好似环绕他飞行的宝剑,倒映出那冷冷的目光,银袍男子站在云与雨的分界线中,看着眼前纷然的一切。
下方的血海隐约传来些许呼救声,却没有让他的目光有半分转移,李遂宁抬起头来,平静地凝视着前方。江上玄金灿灿。这一道如同山岸般的,巨大的金石横江而立,几乎将整片江岸破成半,斜指长天,哗啦啦的,凝聚成实体的雷液从天而降,击落在这金石上,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爆鸣。
在那一处,道人横持长剑,悄然而立。
噼里啪啦的雷液顺着风雨侵袭过来,砸在李遂宁的衣袖上,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爆响,他终于抬起头来,有些痴痴地看着天际。
‘上官弥……’这位硕果仅存的六王之后裔,终于倒在了江岸之前,一如当年漠尘所言,他战至了最后一刻,没有半分侥幸可言。
“滴答…”
在这无尽的沉默之中,云气中的金衣男子缓缓低头,踏空而下,面色平静地抬起纤手,轻轻一招:“嗡…”
一道金色流光飞跃而起,急速降落在他的掌心,化为一枚滚圆的,如丹一般的宝物,隐约还能看到内里还有一大一小两枚圆球,如同活物一般环绕。
看见男子的身影,那站在山崖上的道人微微抬了头,笑道:“天霍道友怕我会拿金一的东西不成?何必多跑一趟。”
云层中的金衣男子抬起头,并不直视他,而是望向远方,留给他一副傲慢的姿态,动唇道:“我到底为什么而来,姚道友又岂不知?”
听了这话,道人笑起来,声音冰冷:“金一也是够用心了!”
天霍并不理会他,而是转过头来,望了望这一片愁云的湖岸,又扫了一眼立在空中的李遂宁,终究什么也没有多说,他只是转身,踏空向西而去,在半空中扔下冷冷的话语:“道友自求多福罢!”
“自求多福…”道人将这四个字咀嚼一遍,不以为意,站在那金山之上,反手将剑见鞘,按剑道:“遂宁,你还要拦我么。”
李遂宁只是看着他,声音有些颤抖,却又带着毋庸置疑的冰冷:“你踩着刘前辈的尸骨来问我这样的话…前辈是觉得我该拦你,还是不该拦你?”
“哦?”姚贵夷有些讶异的低了低头,似乎没想到李家对刘长迭这样重视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声音淡然:“我以为李氏只是利用他。”
李遂宁嗤笑一声。
可眼前的人神色很郑重,他道:“遂宁,你不必不屑,倘若到了非此不可的地步,你也该利用他的,他就是造来受你们利用的,这一点你、我都清楚。”可他说着这样的话,终究一步迈出了此山,沿着天际一步步靠近那驾驭雷霆的银袍男子,声音越来越轻:“金一也清楚。”
“你以为…【齐库两仪珠】这样的宝物,仅仅是为了一道「至命除」而来么?他们做事一向一石二鸟,寻常棋子都不屑于落,何况如此?”
李遂宁看着他走到身前,在金气与雷霆汇聚成的大雨前,姚贵夷落到了岸上的那一处亭子中,出奇的凝视了一眼远方的大黎山,道:“后悔么?”
李遂宁沉默,姚贵夷叹道:“洛下勾结司徒霍,复杀高服,又叛杀七神通,携宝牙入法界,三月平襄,九月入豫,北连燕国,围杀姜俨,大离尽明王…也是一个好封号了,可李遂宁你低估了他的残忍。”
“这只野兽是你们放出来,中原的百万冤魂该向你索命,还是该向那位魏王索命?又或者说…”
他轻声道:“向你背后的那位大人?”
这句话好像击破了他的心防,始终冰冷无情,哪怕眼睁睁看着刘长迭,上官弥暴死在河上都没有半分动容的李遂宁,眼中头一次出现了深而入骨的迷茫,他呆呆地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大黎山。
李绛迁的事情,李遂宁并非没有提防。
又或者说,几乎每一次推演,他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提防、影响这一位似狼似虎的族叔…直到今日。
也许是李阚宛的话,又或者是上一次那双手指在脖颈间灼灼的烈火,那位族叔歇斯底里的问话,他终究选择了沉默。
于是事态如同脱缰的野马,浩浩荡荡地向着他根本想不到的方向奔腾而去,好像整个天地都在推动着这一切发生,善乐道也好,法界也罢,一切的一切巧合或者说默契得吓人!
更加让他惊恐的是李阚宛与李曦明的沉默。
李周巍闭关突破紫府巅峰,动荡的消息传回湖上,本该最愤怒的李曦明突然出现一种诡异的沉默,面对北方接二连三的回禀,这位真人竟然不管不顾,直到毅郡陷落,死伤百万,他才追悔莫及地出手…姚贵夷的话好像一枚钥匙,猛地打开了这一份记忆,所有念头刺骨一般涌现,让他意识到一个他迟迟无法面对的真相。
‘这事情…’
‘是自家身后的大人同意,甚至主导的…’
想通了这一点,一切的一切都迎刃而解——为什么已经降了自家,与法界毫无瓜葛的善乐道会参与其中,为什么一向对北方和尚们了如指掌的李曦明会失算,甚至…
“为什么魏王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江淮之上杀掉法界之界主眷顾的广辩!’
‘当日杀,是日还,便是因果而已’’
这个念头甚让他难以呼吸,僵直在原地,甚至没有注意到姚贵夷的话语同样有一些生涩:“哪怕李周巍出关,灭燕破赵,重新平定北方,亲手结束了这些灾难,可他的心就能平定了吗?”
“不过,至少你们的魏王更强大了。”
李遂宁低头,他好像不愿提这些话语,又好像在逃避这所发生的一切,他紧闭双目,任由两行恨泪滑下,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们要什么。”
姚贵夷笑道:“那个【眉尺宫】…是叫【眉尺宫】罢?如今该敲落的,我们不会进去,只会让它坠落,还有…你。”
他淡淡地道:“玄楼的事情,我承情了,能做到什么地步,贵夷无法保证,可…我负着使命而来,望月李氏,至少也该剪除去所有威胁…”
李遂宁背对着他,只是沉默,似乎有些疲惫了,道:“还有呢。”
姚贵夷怔怔地看着他,道:“我该说…”
他的话到这戛然而止,似乎在判断处境,眼中有对这位年轻人的欣赏,又有一股无形的落寞,他重新开口,笑道:“或者,我又该说——恭喜。”
他迟疑了一瞬,终究抬眉:“这一切应该有变好罢?”
李遂宁在原地呆呆地,足足站了三息,这才猛地转过头,凝望着眼前的道人,可那道人只是仰头向后,靠着亭上的柱子,轻声道:“李遂宁,你不好奇么?”
他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:“每一次…每一次来到终点,我都要亲自来这湖上,亲自走到你跟前,和你说上这样多的话,我要和你解释诸位真君之间的谋划,还要向你坦白我的所有利益…为什么呢…”
“你觉得我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迎接你么?李遂宁,你错了。”
他笑道:“天素不止你一个。”
在这男子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,姚贵夷迈步向前,走到了他的身前,与他仅仅咫尺之差,中年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道:“【大衍天素书】虽然被【陵阳不易宫】所困,可百转千回终有遗漏,每隔三百年,必有玄妙走脱,只有刘苌迭是个意外…他和上一位天素之间仅仅隔七十九年,这也是为什么诸位大人最终决定要封存【大衍天素书】…”
李遂宁抬起头来,凝望着他,看见眼前的真人目光极为平静,仿佛在陈述事实:“而刘苌迭的上一位天素,是我。”
他轻声道:“我不同于刘苌迭被打灭了所有神妙,也不同于你们——法宝被谪煞影响,你们的天素回转快的惊人,也伤性损命,我是当年完整的最后一道天素…”
李遂宁呆呆地看着他,喃喃道:“所以…你也…”
他露出一点回忆般的笑容,道:“其实…李遂宁,我第一世上山,十年没有得气,这才被赶下山,是玄楼救了我…我…本该叫他恩人的。”
“真是奇特罢,他这样的大真人,竟然会对我这么个十年不得气的小修施以援手…其实戚览堰也是一样的,兴许是他代替了半个我的位置,我太了解他的心情了…”
他眼中有泪,却笑道:“第两世时,我才依靠着前世紫府级的道行,成功采气,拜入山门,以至于步步先机,这才得到真君重视…你如今看到的姚贵夷,实则有六世记忆。”
姚贵夷摇头:“可遂宁,我的天素回转早就用完了…”
李遂宁眼底闪过一丝晦暗,他抬眉道:“可为什么能…”
姚贵夷笑道:“可我知道天素会是什么样的,只要我知道湖上有天素,无论你推演一千次,一万次,我终究都会来湖上,坦然将我的谋划和一切想要告诉你的真相尽数告知。”
“换句话说。”
李遂宁只觉得一股寒意混着的酥麻感,从天灵盖涌向心脏,眼前人的神色照耀在雷光里,半明半暗,姚贵夷笑道:“只要我愿意,我就可以借着我的话来引动你的手,把一切导向我需要的那个结果。”“李遂宁!你记住了,你只是天素的眷者,而我——也是它的使用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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