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百三十一 “神明”之死4（2/2）

“所以我当初把世界做成固定系统，本身就错了。”亚格砸下第四锤，声音和语气一样低，“我以为世界树可以算尽所有变量，可变量里，从来没有‘人会改变’这一条。”

周培毅砸断第二根柱子，头也不回：“人会改变，也会后悔，还会在改完之后接着犯错。但正因如此，人才能自己扛自己的命。你替他们扛了几千年，他们当然不知道怎么扛。”

“那以后呢？”亚格停下来，回头看他，“没了能力者体系，没了星宫分配，外面的人要怎么办？世界树留下的场能怎么办？他们还能承受得住吗？”

“场能会散进自然里。”周培毅说，“像水一样渗到地里，像风一样到处吹。人能不能抓住它，就看人自己有没有本事了。知识不够，就学；力量不够，就练。再没有谁生来就注定能站在别人头顶上，也没有谁该一辈子跪着祈祷。我一向是相信人类的力量。”

亚格沉默了一会儿，转回身，继续砸。

小锤子敲在柱根上的节奏逐渐稳了，不再犹豫。两个人在白色空间里各自忙活，锤声此起彼伏，像旧世界在倒计时。

“可是人类会重新分出阶级。”亚格砸开第二根柱子时突然说，“会有聪明人先掌握知识，会有强壮者先聚拢力量。他们仍然会成为新的贵族，新的神明。你刚才说的那些，或许只是换了个名字。”

“对。”周培毅坦然道，“所以我才说，没有一蹴而就的公平。公平不是谁给他们的，也不是一套系统能保证的。公平必须靠他们自己在每一次不公来临时争出来。区别在于，以前的游戏规则是锁死的，现在锁没了。哪怕他们争得头破血流，那也还是自己的争。”

亚格眼神动了动：“如果争到最后，又有人建起新的神殿呢？”

“那就等下一个拿锤子的人。”周培毅说，“我老家有句话，始作俑者，其无后乎？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做，而是不敢做。历史就是在无数的可能性里一次一次犯错，一次一次纠正，然后永恒向前。王国分久必合合久必分，宫殿建了砸，砸了建。能延续下去的，永远不是哪个神殿。”

亚格忽然笑了。这次笑里没有一点苦味，反而带着点释然和敬意。

“你果然不是蛮夷。”他说。

“不，我基本就是。”周培毅也笑，又一锤下去，把第三根柱子的底座彻底砸碎，“只是我老家那边，专门出我这种有文化的蛮夷。”

“自夸并没有很多说服力，但我不认为你骄傲自满。你是这里拥有过的，最聪慧的神明。”

“我只是一个相信自己不够聪明，也相信人类足够强大的普通人。”周培毅摆了摆手，“别忘了，我是异乡人，我必须要回家的。”

随着他们越来越熟练的工作，柱子一根一根倒塌下来，白色空间也开始剧烈震动。

天顶上的白光像被撕开的绸布，一束束暗红色的、灰蓝色的光漏进来。光芒落在地上，立刻被地面裂缝中涌出的黑暗吞噬，然后那黑暗又慢慢变淡，变成一种厚实的颜色。

亚格没有停。

他砸断自己第三根柱子时，周围的地面突然像被抽走支撑的薄冰，成片成片地往下塌。两个人站在不断碎裂的地面上，却没有往下掉。那些碎片落在他们脚下，变成了一道向下的台阶。

“还有第二关？”周培毅放下锤子，让它在白色的幻光中碎裂成光羽，“你认识这地方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