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八七八章 南下(1/2)
船队当日上午扬帆出发,途径广陵之时,谢玩早已在此等候。谢玩上船后,船队再无停留,顺风顺水三日时间便抵达京口。
两个月过去,京口城已经恢复了一些生气。战后回到京口的百姓在东府军的帮助下已经重建了部分房舍和街区,主要的街道也清理了出来。但大战的废墟犹在,城中仍有大片的废墟,炮弹炸出来的地面坑洞依旧没有填平,满地坑洼。城墙城楼上的弹坑和烟火的痕迹依旧存在。
抵达京口时已是午后时分,李徽和谢琰谢玩一起接见了在此留守的领军将领,视察了准备出征的两万兵马,下达了明日上午出征的命令。
忙完这一切之后,已是傍晚时分。迎着夕阳的余晖,李徽带着谢琰谢玩等人登上了京口西城城墙上。城头经过清理,但依旧破损狼藉。修缮和重建是个漫长的过程,眼下因为秋天已至,一两个月之后天气便要转冷,因此主要的重建工作还是以城中百姓的房舍为主,否则天冷之后百姓遭殃。至于城头防御设施,只能推后了。
谢琰走在城头之上,看着垛墙和城墙地面上那些凝结的血迹和斑驳的坑洞,唏嘘不已。
“弘度兄,看来京口大战的激烈程度远超我的想象。阅读战报和听主公以及其他人描述的战斗情形已然让人心惊肉跳。但此刻置身于此,却觉得那或许只是九牛一毛。这地面上的血迹凝结成了厚厚一层,不知有多少将士的血洒在这里。这些墙垛如此坚固,却破损不堪,可见宋军火力之凶猛。站在此处看城中,满城废墟,到处是坑洞,这还是整修了两个月之后的景象。若是在当时的话,怕是满城废墟。”
李徽微笑道:“瑗度,你此刻还只是看了城头上下而已。当时宋军连续攻城,手段用尽。最惨烈之时,城墙外尸积成山,血水染红了护城河。战斗间隙和战后,清理拉走焚烧尸体烧了几天几夜。那时正值盛夏,方圆十余里都是尸体腐败的恶臭的气味。完全是人间地狱一般的景象。刘裕兵马三次轰城,耗费两万余发炮弹,整个京口都是一片火海。全城房舍都成废墟。他是铁了心要拿下京口的,只可惜,在我东府军钢铁长城面前,终教他铩羽而归。”
谢琰听着这些,心中更是感慨。李徽虽语气云淡风轻,但当时战况紧急,死伤惨烈,对方疯狂进攻之时,想必他内心也并非如此。当日李徽写信回淮阴之时,谢琰从谢道韫那里看到了李徽写给谢道韫的那封信,信中可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的,绝对没有这么轻松。
“刘裕这狗贼当真可恶,京口城被毁了,重建到原来模样也不知要多久。如此多的房舍和街市全毁了,这得要多少财力人力才能弥补。我东府军将士死伤数万,连带宋军十多万人魂断于此,当真罪恶滔滔。当年我最喜欢光顾的望江楼也毁了,那里的酒菜味道很好。还有城东的春明塔,上有多处古迹题词,也被毁了。”
谢琰当年年轻之时曾坐镇京口,为当时刚刚建立不久的东府军负责物资粮草的转运和筹集事宜,曾在京口待了数年。因此,对京口还有有些感情的。他的一部分感慨也是源于个人对京口的感情。
李徽笑道:“瑗度的心情我能理解,不过最重要的是京口大战我们胜利了。楼倒了可以重建,塔毁了可以重修,房子没了可以再造,街道毁了可以重铺。这些都算不了什么。唯一可惜的便是人死了不能复生。此战我东府军将士阵亡上万,那才是最大的损失。刘宋兵马死伤数万,也很可惜。虽然他们是战场上的敌人,但也是有血有肉的人,只不过立场不同,不能对他们手下留情。若能选择的话,我情愿他们活着。”
谢琰点头道:“是啊。虽是敌人,可大部分都是被刘裕逼迫入军,被迫参战。他们心中必是不愿的。这都是刘裕造的孽。这些人背后连着多少家庭多少普通百姓。他们的父母妻儿也一定日夜牵挂着他们。他们死了,带给身后人的创伤却在,也不知多少年才能抚平。这也是未来治理天下的难处。战争的创伤会在很长时间影响他们。”
李徽点头道:“瑗度能这么想,我很欣慰。我们可以铁血,但不能冷血。可怜无定河边骨,曾是春归梦里人。这便是战争带来的悲哀。因此我们才要结束这乱世,让天下早日恢复太平,让百姓们不必担心他们的亲人战死。不过,感慨归感慨,无论出于怎样的原因,他们披上了盔甲,拿上了武器,在战场上和我们作战,那便是我们的敌人。歼灭他们便不需要理由。你我可以感慨,但却绝不可因为怜悯而手软。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这便是事实,便是真相。”
谢琰咂摸着李徽说的两句诗,笑道:“弘度当真大才。可怜无定河边骨,曾是春归梦里人。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这样的诗句,谁能写出?弘度心怀悲悯,却又不因此而沉沦。勘破虚妄,信心坚定,当真天下雄主也。”
李徽笑着摆手道:“瑗度莫要夸我了,不过有感而发罢了。”
谢琰道:“绝非谀词,真心所言。当初和弘度兄在北固楼上,听弘度兄吟诵那一词之后,小弟便钦佩不已。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孙仲谋处。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。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。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当真胸怀广阔,有悲壮之感。对了,寄奴到底是谁?这首词似乎还有下阙,我问了你多次,你为何不告知于我,令我心中一直难以释怀。”
李徽咂嘴不语,心道:早知当年不拿这首词装逼,下阙自然不能说出来,否则岂非暴露了天机,那可是关于刘裕和他的刘宋在真实历史上的事迹。上阙的寄奴便已经几乎暴露了,下阙更不能提。
“寄奴么?不过是我想象中的一个雄主罢了。至于下阙,压根没有。”李徽搪塞道。
谢琰却不好糊弄,埋怨道:“弘度兄,这可不够意思。我知弘度兄不以文采为能,但自古帝王雄主,无不文武全才。留下些诗文于后世,更增后人倾慕,又何必藏拙。这样吧,那一首我不问了,今日此时此刻,我等在此,此情此景,弘度兄不妨作一首。让我等也好领略雄主之才。可莫要推辞,我记得数月前你和元达在大江上相见,可是送了他一首临江仙。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……元达可是写信来淮阴向我等炫耀的。这一回,你可不能厚此薄彼。就算我谢琰的面子不够,你可是我幼度兄的结义兄弟,又是我阿姐的夫君,他们的面子总不至于不给吧。”
李徽甚为无语,谢琰为人不错,倒是没多少世家子弟的恶习,很对自已的胃口。只是这性格有些像他父亲谢安,喜欢什么从不遮掩,因此有时候有些强人所难。
此番不惜搬出谢玄和谢道韫来说话,自已若不答应,恐怕下一步便要拿他父亲谢安来卖惨了。
“罢了罢了,那便如你所愿。”李徽苦笑道。
谢琰大喜,忙侧耳倾听。
李徽走到外侧墙垛旁,伸手搭在墙垛上,看着西边将落的夕阳,眯着眼看似在沉思,其实是在脑子里搜肠刮肚的在自已记得的诗词之中寻找合适的诗词。好在虽非唐诗宋词都记得,但得益于九年义务教育和高中大学里的积累,脍炙人口的诗词还是记得不少的。
“楚天千里清秋,水随天去秋无际。遥岑远目,献愁供恨,玉簪螺髻。落日楼头,断鸿声里,江南游子。把吴钩看了,阑干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”李徽缓缓吟道。
谢琰双目放光,喃喃赞道:“好,好。好一个把吴钩看了,阑干拍遍。无人会,登临意。”
李徽继续吟道:“休说鲈鱼堪脍,尽西风,季鹰归未?求田问舍,怕应羞见,刘郎才气。可惜流年,忧愁风雨,树犹如此!倩何人唤取,红巾翠袖,揾英雄泪!”
谢琰拍掌道:“好,好词。我定要请阿姐为此词谱一曲,必能传唱。我还要写信给元达向他炫耀,这首词可比那临江仙不差,必将流传千古。”
李徽摆手道:“过誉,过誉,随手而为而已。”
谢琰道:“一点不为过。不过,弘度兄,这首词怎有一种壮志未酬之感?可惜流年,忧愁风雨。树犹如此。还揾英雄泪。主公如今如日中天,大业将成,怎地会有如此心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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