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红袄女人(1/2)
都盯紧点,这地方邪乎。
江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,眼睛来回扫。
雾大得邪门。灰白色的,糊在脸上揭不下来。吸一口满嘴铁锈味儿,嗓子眼发干。三米外什么都看不见,跟糊了层毛玻璃似的。
江晨停下来攥了攥刀柄,防滑纹硌得手心发麻。走十步就停一停,竖着耳朵听。
啥声都没有。风都停了。这破雾跟吸音棉似的,把你弄出的那点动静全给吞了。
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搓了两下接着走。
鞋面裂了口子,泥水往里灌,脚趾头在鞋里打滑,跟踩了块湿肥皂似的。江晨懒得低头,习惯了。这种地方混久了,鞋破了补,补不了换,换不了光脚。脚底板磨出老茧了,踩碎石子上都不带疼的。
他弯腰从鞋底抠出一坨泥巴顺手一弹。泥巴在雾里划了道黑线,落地连个响都没有。
直起腰拍了拍手背,上面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。然后解开靴子侧面的绑带,把鞋舌往下压了压,活动活动脚趾头,重新系紧。
前面的雾突然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,是里头往外鼓,鼓出个包,形状看着像颗脑袋。江晨往后撤了半步,手又摸上刀柄,拇指顶住护手。
那包继续鼓,长出脖子、肩膀、身子。
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。
老头正坐在泥地里抠脚丫子呢。脚趾头又黄又大,趾缝里全是黑泥。抠完左脚抠右脚,抠完了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还砸吧了两下嘴。
江晨走过去,鞋子踩在泥里没声。雾把脚步声吃干净了。
老头。
老头压根没搭理他,直接往地上一躺,泥水把破棉袄浸了个透。他开始打呼噜,动静贼大,还带着哨音,一高一低的。每打一声,周围的雾跟着颤一下。
江晨蹲下来盯着老头的脸。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里头全是灰。眼皮耷拉着,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。
醒醒。
老头翻了个身,拿背对着他。呼噜声变了调,变成低沉的嗡嗡声,跟台破拖拉机似的。
江晨伸手推他,手直接穿过去了。雾做的。可触感又是实的,推在棉袄上能摸到里头的硬块。他又用力推了一把,老头滚了一圈,呼噜愣是没断。爬起来换个姿势,侧躺着,手垫在脸颊底下,接着睡。
江晨站起来拍了拍手。这雾能复制人,复制不了魂。老头在他记忆里就是个爱睡觉的怪胎,雾变出来的自然只会睡觉。
他没再搭理地上的老头,接着走。脑子里自己就蹦出老头以前的样子。
老头蹲在火堆边上烤红薯,皮烤焦了冒黑烟。他用黑乎乎的手指剥皮,咬一口烫得吸溜嘴,红薯皮吐地上用脚碾。江晨问他好吃吗,老头没理他,从耳朵里抠出一块耳屎弹进火堆。
火堆边上还烤着两只鸟。老头烤完红薯烤鸟,鸟毛烧焦了一股糊味。他把鸟撕开,肉丝还带着血丝,咬一口嚼了嚼,吐出一块碎骨头。
没盐。老头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。
那是老头跟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,就俩字。说完把鸟腿扔给江晨。江晨接住咬了一口,肉是腥的,没盐咽不下去。老头看他皱眉头的样子咧开嘴乐了,嘴里缺了两颗门牙,黑洞洞的。
江晨问他为啥不去借点盐。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。聋的,哑的。不是天生的,在这鬼地方泡久了,什么都坏得快。耳朵坏了,嗓子坏了,就剩个鼻子还好使,能闻见三丈外的血腥味。
江晨没再问。他把鸟腿啃完了,骨头扔火堆里。老头又递过来一只鸟,这回撒了点草籽粉,腥味遮住了些。江晨吃了。吃完老头比了个手势,该走了。然后往地上一躺就睡了。
就那个老头,现在躺在雾里打呼噜,跟那天一模一样。
江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头侧躺着,手垫在脸颊底下,还在睡。他盯了几秒,这雾把他记忆里最顽固的片段给抠出来了。老头睡得死沉,跟断了气似的。这鬼地方谁都睡不踏实,就他能秒睡,随时随地,地上多湿都不耽误。
烈炎以前说过一句,老头可能是这破地方活得最久的人,心大。心大的人死不了。
江晨收回目光接着走,脑子里又蹦出一个人。
烈炎。
烈炎蹲在土坡上削棍子,白桦木。一根棍子他能削三天三夜,削成筷子粗细的尖刺。削完拿给江晨看,江晨问做啥用。烈炎说捅人,捅完了再削一根。江晨说你削一辈子得了。烈炎说削一辈子就削一辈子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烈炎比江晨小五岁,来这破地方的时候才十七。那时候他不说话,就闷头跟在江晨后头走,江晨走哪他跟哪。
后来有一回江晨被人堵在一条窄巷子里,对面五个人。烈炎从后面冲上来,攥着那根削尖的白桦木棍,直接捅翻了俩。江晨扭头看他,烈炎咧嘴笑,门牙缺了一颗,嘴角全是血。
从那以后烈炎开始说话了,张嘴就是江晨你他娘的打架怎么不叫我。江晨说你自己跟上来的啊。烈炎说下次你得喊我,你不喊我怎么知道。
这破地方烈炎没什么大本事,就认路。走过的路,走一次就不会忘。他说这叫天赋,江晨说这叫驴的记性。烈炎不生气,说你懂个屁,驴能记住路你咋不骑驴。江晨说这破地方没驴。烈炎说那你骑我,我带你认路。江晨说滚。
烈炎就接着削棍子,削一根扔一根。他说总有一天能削出一根捅透所有东西的棍子。江晨说木头的捅不透铁。烈炎说那就削铁的。江晨没再接话。烈炎是个憨货,但憨货在这破地方活得久。这是江晨得出的结论。
雾又鼓了。蹲着的人,烈炎,手里攥着白桦木棍,带树皮,拿刀在削。木屑往下掉,一片两片,落泥里没声。
江晨走过去,停在假烈炎跟前。
烈炎。
假烈炎不抬头,接着削。一刀一刀,刀刃蹭着木头沙沙响。江晨绕着他走了一圈。灰布褂子,袖口磨破了,胳膊上的肌肉绷着。削棍的动作很熟练,从根部下刀顺着木纹往下推,推到底转个面再推。
别削了。江晨说。
假烈炎不理他,木棍又细了一圈。
江晨蹲下来平视他的脸。眼皮低垂着,睫毛上粘着灰。左边颧骨上有一道疤,去年留下的。真烈炎挨了一刀,差点把眼睛削没了。当时江晨拿布条给他缠上,烈炎咬着牙没吭声,血渗了三层布才止住。疤的位置对,长度对,深浅也对。这雾连疤都能给你复刻出来。
你知道我上回跟你说什么了吗。江晨说。
假烈炎停了一下,就一下,接着削。
我说烈炎,这根削完了就别削了。你说好。你说好以后就没再削过。你蹲在土坡上发了三天呆,说心里空落落的。我说空落落的就站起来走走,你说走不动。
江晨看着他手里的刀,刀还在动。
你不是烈炎。江晨说。烈炎会顶嘴。
假烈炎抬起头。眼睛灰白,没有瞳孔,眼皮上布满血丝。盯着江晨。假烈炎张嘴了:晨哥,这木头硬。
声音是烈炎的声音,但没半点起伏,没情绪。嘴唇开合跟声音对不上。
江晨伸手去拍他的肩膀,手穿过去了。雾散了一小片,露出巴掌大的空白,又聚回来。江晨收回手:你不认得我了。烈炎认得我。
假烈炎低头,接着削。沙沙,沙沙。
江晨起身走了,没再回头。
雾里老头的呼噜还在响,一高一低。江晨路过的时候没停。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,听不清,雾把字也给吞了。
江晨走到雾最浓的地方。胸腔闷了一下,铁锈味直冲肺管。咳嗽了两声,咳出灰白色的痰吐地上。
我是江晨。他喊了一嗓子。声音传不远,让雾吸干了。我想的东西是我的,不是我。
雾猛地抖了一下,往后缩了三丈。能见度一下子大了,能看到十米外了。老头没了,呼噜声没了,假烈炎也没了。地上留着一滩泥,泥里插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白桦木棍。
江晨走过去拔出来。木棍是实的。他攥在手里掂了掂,用力一掰,咔一声断了。断口是木头茬子,干的泛白。
把断棍扔地上,抬头往上看。
雾散了大半,能看到岩壁了。灰白色的,裂着缝。烈炎趴在边缘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那把卷刃的刀。
江晨!烈炎喊。声音从上面砸下来。你死
江晨看着他那张脸。左边颧骨上那道疤,位置对,深浅对。嘴角往上扯着,一脸不耐烦。眼睛黑的,有瞳孔。
没事。江晨喊回去。跟自己吵了一架。
吵赢了?
赢了。
那就滚上来!底下阴气重,老子裤子都冻硬了!
江晨没理他。转身走回那滩泥跟前,弯腰把断成两截的棍子捡起来揣怀里。
烈炎在上面骂:你他娘的捡破烂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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