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7章 荒滩上,瓷片凉了(2/2)
“记着”两个字本身就有重量,这件事没完,走出荒滩之后还有一笔账要算。江晨把这两个字收下了。
“走完荒滩再说。”赵铁山补了一句,转身往东走。
江晨站起来,跟上。风灵把布条收好,扶了老周一把。四个人重新排成一列,还是赵铁山在前,江晨最后。
走了没几步,江晨听见风灵低声跟老周说了句什么,老周
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没听清,但看见风灵走的时候,右手一直按着左手腕,按得很紧。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,落脚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。
东边的天光发白。荒滩没有尽头的样子,碎石一直铺到天边,风从东边来,贴着地面卷,把细沙推成一道道波纹,像水底的沙纹被冻住了。
江晨走在最后,手又伸进口袋。瓷片贴着掌心,凉的。他攥了攥,凉意没退,反而顺着掌纹往指缝里爬。
他想起刚进林子那会儿,瓷片是烫的,烫得他掌心起泡。那时候树在动。现在树远了,瓷片却比冷的时候更凉。
他试着想明白这个规律,树动的时候烫,树停的时候冷,离树远了又凉。那凉意味着什么?
是树在动,还是树在靠近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动?
他抬头看前面的三个人。赵铁山的背影很直,风灵的步子有点飘,老周拖着右脚。谁也没回头。
江晨把瓷片翻过来,对着东边的天光。釉面下那道暗纹,此刻看着比昨天深了一点。他不确定是不是光线的事。
他把瓷片凑近了些,那道纹路在灰白天光下像一条细线,从瓷片的一角延伸到另一角,中间有一个极小的弯折。
他记得昨天看的时候没有这个弯折。也可能是他昨天没看仔细。
风又起了。这一次是从东边来的,贴着地面卷过来。江晨闻到一股味,很淡,混在沙土的腥气里,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水里又晒干了。
他停了一步,吸了吸鼻子。风灵的步子也慢了,她回头看了江晨一眼。
“你也闻到了。”风灵说。
江晨点头。
前面的赵铁山没停,只把断刀从腰后拔出来,握在手里。刀上的豁口对着东边。他握刀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,刀尖朝下,手腕绷着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继续往东。江晨走在最后,瓷片攥在掌心里,凉意一层一层往骨头里渗。他想起老周说的,荒滩底下埋过东西。
他低头看脚下的碎石,灰白,干裂,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但瓷片在凉,凉得比歇脚时更深。歇脚的时候是凉,现在是渗。
凉意从掌心往手腕走,走到小臂中段,像有一条线在皮肤底下拉长。
东边的风里那股腥味越来越近。江晨没再说话,把瓷片塞回口袋,贴着肉。凉意顺着掌心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小臂。
他攥紧拳头,瓷片硌着掌心那个暗色小点,有一点疼。他没松手。
前面的赵铁山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密的地方,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风灵扶着老周,两个人的影子在灰白的荒滩上拉得很长。
江晨看着那三个影子,忽然想到一件事,树里在动的东西,可能不止一个。树合拢枝条的时候,他看见的是整棵树在动,但那些枝条的动作不一样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往左有的往右。
每一只都有自己的方向。
他没把这个想法说出口。但他知道,瓷片的凉意一层一层加深,跟这个想法有关。树里在动的东西不止一个,瓷片感觉到的也不止一个。
凉意是一层一层的,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温度。
他攥着瓷片,继续往东走。风从东边来,腥味越来越近。
赵铁山忽然停步。他抬起左手,握刀的右手往下一压,刀尖几乎杵到碎石上。风灵扶着老周也停了。
江晨往前赶了两步,从赵铁山肩膀一侧望出去,东边灰白的天光底下,荒滩的碎石层断了,断出一道弧形的黑边,像整片滩涂在那里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口。
黑边往里,碎石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暗褐,一截锈蚀的铁管从沙里斜插出来,管口朝上,管壁上结着一圈一圈干涸的盐壳。
赵铁山蹲下去,刀尖拨了拨铁管旁边的碎石,露出一角发黑的木板,板面上钉着两颗锈成铁疙瘩的钉子。
“老周,”赵铁山头也没回,“你说的塌坑,是不是这个样子。”
老周拖着脚往前挪了几步,眯眼看那截铁管,看了很久。他把草叶从脚踝上揭下来,重新嚼了一口,苦味散开,才开口:
“铁管朝上,底下是空的。挖盐的人不埋铁管,这是后来人插的。”
他蹲下去,手指在铁管口内壁蹭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层黑灰,
“里头有东西走过。管壁磨亮了。”
风灵松开老周,走到黑边跟前,蹲下看那道弧形断口。她伸手在断口边缘摸了一把,指尖捻了捻,举到鼻子底下闻。
“腥味从底下上来的。”她说,站起来,退了一步,“这底下是空的。”
赵铁山把刀插回腰后,弯腰抓住那截铁管,晃了晃。铁管纹丝不动,焊死在底下的什么东西上。他直起腰,回头看江晨。
“瓷片现在什么温度。”
江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摊开掌心。瓷片贴在肉上,凉意已经渗到手腕以上,小臂中段那条“线”还在往上走,走到肘弯底下停住了,像抵着一堵墙。
“比刚才更凉。”江晨说,“凉到肘弯了。”
赵铁山盯着他掌心看了两秒,转头对风灵说:“你手腕上的印子,现在什么感觉。”
风灵把左手袖子撸上去。小臂内侧那两道青紫的印子,边缘泛出一圈极细的红,像针尖扎出来的。
“麻。”她说,“刚才只是青,现在发麻,跟江晨说瓷片那个麻一样。”
赵铁山沉默了一息。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发黑的木板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板背面用刀刻着几个字,笔画粗,刻得深,被锈水洇得模糊。他拿袖子蹭了蹭,凑到眼前。
“三个字。”赵铁山说,把木板递给老周,“你认认。”
老周接过去,举远了看,又举近了看。他识字不多,但这三个字他认得。
“封……龙……口。”老周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声音沉下去,“封龙口。这地方叫封龙口。”
他把木板翻过来,指着背面那行更小的刻字。那行字刻得更浅,被锈吃了一半,他眯着眼辨了半天,只辨出最后一个字——“井”。
“封龙口,”老周把木板搁在铁管上,拍了拍手上的锈灰,“底下是口井。”
赵铁山把断刀从腰后重新拔出来,刀尖朝下,手腕绷着。他往那道弧形黑边走了两步,脚踩在暗褐色的碎石上,碎石往下陷了半寸。
“井口在哪儿。”他问。
老周摇头。“封龙口的意思,就是封上了。铁管是后来人插的,插进去探底的。”他指了指铁管,“管子有多深,井就有多深。管子朝上,是有人想从底下往上抽东西。”
风灵忽然开口:“抽什么。”
老周没答。他看着那截铁管,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。
江晨站在最后面,掌心的瓷片凉意忽然跳了一下,从肘弯底下往上蹿了一截,蹿到小臂中段偏上,又停住了。
他攥紧拳头,瓷片硌着掌心那个暗点,这一次疼得清楚,像有人拿针在那个点上扎了一下。
“它在动。”江晨说。
赵铁山回头看他。
“瓷片的凉,刚才往上跳了一截。”江晨摊开手,瓷片在灰白天光下泛着一点暗釉的光,“跳的时候,底下有动静。”
四个人同时低头看脚下。暗褐色的碎石层安安静静,铁管插在沙里,管口的盐壳在风里发出极细的碎裂声。
但江晨听见了,铁管深处,很远的地方,有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。
赵铁山把刀往地上一插,刀尖入沙三寸。
“挖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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