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8章 盐壳底下有东西在喘(2/2)
“我赞成南绕。”风灵说。她一直没怎么开口,这时忽然插话,声音还是轻,但很稳,“北边贴着坑走,万一坑沿再塌一块,我们连退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赵铁山看了她一眼,点头,他点头的时候,目光在风灵按着左手腕的右手上停了一瞬,很快。
老周没说话,只是把枯枝重新捡起来,撑着站起身,他起身的时候,眼神还在塌口上黏了一下,又像是怕看清楚了。
枯枝在他手里转了个向,尖头朝东,对着塌口,他看了一眼,又把尖头转回来,朝南。
江晨站起来,左肩一扯,疼得他眼前发白,他缓了缓,抬脚往南走,走出两步,他停住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转回身,朝塌口走回去,赵铁山眉头一皱,没拦,只是握刀的手抬了抬,刀尖离地半尺,悬着。
江晨走到塌口边,蹲下,这次他没看坑,而是把右手手心朝下,按向坑沿一处被枝条穿出的孔洞。
那孔洞拇指粗,边缘光滑,又缩回去,来回磨出来的,孔洞内壁泛着一层暗光,湿的,腥味正从孔里往上冒,一股一股,带着节奏,江晨的手心离孔口还有半寸,瓷片的凉意一沉。
三层凉意里最里面那层,贴皮的那层,忽然变得极凉,紧接着中间那层也跟着沉下去,两层凉意同时往下坠,坠到一个江晨没到过的深度。
最外面那层没动,还停在原来的位置,把里面两层关在底下,他手一抖,缩回来。
手心那点暗色小点在肉里跳了一下,周围皮肤白得发青,他握了握拳,指节嘎吱响,手心里全是冷汗,冷汗碰到瓷片,瓷片又凉了一层。
“底下不止一个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可荒滩上静,四个人都听见了。
赵铁山盯着他看了三息。那三息里,江晨能感觉到赵铁山在算账,算江晨这句话值多少,算江晨这个人还值多少,算完了,赵铁山把断刀往肩上一扛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南绕。”
江晨没再多说,跟上去,风灵走在他旁边,右手还按着左手腕。走过塌口南侧那片碎盐壳时,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,盐壳咔嚓一响,往下陷了半寸,她身子一歪,左手本能地去撑地。
布条下的青紫处撞在盐壳棱上。
风灵闷哼了一声,极轻,压在喉咙里,她右手飞快地按回左手腕,指节都白了,江晨余光里看见她左手腕在抖,抖得布条都松了一线。
她没停步,咬着牙把脚拔出来,继续走。拔脚的时候,那块松动的盐壳在她脚底碎成两半,一半陷下去,一半翘起来,翘起来的那半截上,裂纹的走向和塌口边的一模一样。
江晨没回头,也没问,他把这事记在心里,跟赵铁山记他的账一样。
四人往南绕。
南边的盐壳比东边薄,踩上去软,一脚下去能陷进半指,腥味渐渐淡了,从灌鼻子退成若有若无的一丝。
江晨手心的凉意也跟着退,三层合成两层,两层又合成一层,最后只剩贴皮那点凉,可退潮退得不干净,贴皮那点凉底下,还压着一丝极细的沉,不动,但一直在。
走出约莫一里地,老周忽然停下。
“你们听。”
四人站住,屏息。
荒滩上风声很轻,刮过灰白碎石,沙沙的,可在这沙沙声底下,有一个更沉的声音,从东边传过来。
一鼓,一收,一鼓,一收,比刚才在塌口边听到的更慢,更沉,又像是,不止一个在喘。
四个声音叠在一起,分不出几个,只知道比刚才多,多出来的那个声音最沉,沉在另外三个底下,像一块石头压着三片叶子,它不跟着另外三个的节奏走,它有自己的节奏,慢半拍,每一下都落在另外三个喘息的间隙里。
江晨手心的瓷片,贴皮那层凉意忽然又沉了一分,他抬头看东边,灰白的荒滩一直铺到天边,什么也看不见,可他知道,那底下有东西,不止一个,它们在东边,在荒滩尽头,在腥味来的地方,一下一下地喘,那个慢半拍的声音,数着另外三个的喘息,也数着他们的脚步。
赵铁山没说话,扛着断刀继续往南走,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,断刀扛在肩上,刀尖朝后,刀身上沾的盐末被风吹掉一层,又落上一层。
老周拄着枯枝跟上,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,被风吹散了,江晨只听见
“当年那坑”四个字。老周念完,枯枝往地上重重一戳,戳进盐壳半寸,拔出来的时候,带出一小撮灰白的盐末,盐末里夹着一丝暗色。
风灵走在最后。她左手腕的布条松了一线,青紫从缝里透出来,在灰白的荒滩上,她走路的步子比先前小了,右脚落地重,左脚落地轻,轻得几乎不沾地。
江晨听着她的脚步声,一重一轻,一重一轻,和东边那喘气声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江晨走在中间,右手握着手心的瓷片,瓷片凉着,贴着皮,不深不浅,睁着,看着东边,他忽然想起黑袍那个字。
跑。
黑袍当时站在树影里,枯叶碎成粉,粉末被风吹散,黑袍没跑,黑袍朝树走过去了,江晨当时不懂,现在手心瓷片凉着,东边那东西喘着,他有点懂了。
黑袍看见的,大概就是他现在感觉到的。
不止一个。
可黑袍没跑,黑袍走过去了。
江晨握紧瓷片,继续往南走,风从东边来,腥味淡了,可那喘气声没停,一鼓,一收,一鼓,一收。
四个声音叠着,从荒滩尽头传过来,跟着他们,不紧不慢,隔着厚厚的盐壳和碎石,一下一下地,数着他们的脚步,他数了数自己的步子,走到第七步的时候,东边那慢半拍的声音忽然停了一拍。
然后重新开始,从一数起。
江晨把右手从瓷片上松开,握成拳,又松开。他偏过头,对赵铁山说:“它们在数步子。那个慢的,数我们的。”
赵铁山脚下没停,刀尖在盐壳上划出一道白痕。“数到几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晨说,“它刚从头数。”
赵铁山沉默了两步,把断刀从肩上放下来,提在手里。
“那就不给它数。”他脚下加快,步子从原来的匀速变成大步,每一步踩下去都碾碎一片盐壳,嘎吱声连成串,
“老周,跟上。风灵,踩我脚印走,别踩新的。”
老周没吭声,枯枝往地上一戳,拔腿就跟。风灵咬着牙,右脚踩进赵铁山留下的脚印里,左脚虚着跟上去,布条松了的那一线被她用牙咬住一头,右手一扯,重新勒紧。
江晨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东边。灰白天际线底下,盐壳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起伏正在往南移,像地底下有什么在拱,他收回目光,踩进赵铁山的脚印里,一步一步跟上去。走出十几步,他右手探进怀里,摸到那枚瓷片,把它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来,换到左手攥着。
瓷片离手心远了半寸,凉意退了一层,贴皮那层底下压着的沉却还在,像一根细线,从手心扯出去,扯向东边,扯向那慢半拍的喘息,他把瓷片重新揣回布兜,手指碰到兜底一块硬邦邦的东西,是那截从黑袍枯叶堆里捡来的焦木片。
他捏了捏焦木片,把它也攥进左手心里,两样东西叠在一起,凉意和焦枯的涩同时在掌纹里铺开,他加快脚步,踩进赵铁山下一个脚印,鞋底碾碎盐壳的声音连成一条线,往南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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