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4章 井台边那半句话(1/2)
聚落的夜晚来得比荒滩快。太阳一沉到西边坡梁后头,整片空地就像被人扣了一口锅,光线从黄色变成灰色,再从灰色变成一种发暗的蓝色。
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很长,井台边那盏马灯还没有点,只剩井绳在风里蹭着木架,一下,一下,像是有谁在数。
江晨蹲在井台西侧的石头上,右手揣在兜里,指腹贴着瓷片。贴皮那层沉凉还在,中层空凉也在,外层尖凉空着,像一颗被敲掉牙的槽,什么也咬不住。
他没有急着去找老周。老周说“晚上说”,但没有给钟点。这种时候越急越被动。
白天打水的位置他记得,井台东边第三块石板,后生站过的地方,石板缝里还积着一汪没干的水。
后生下午挑了两趟水,第二趟挑完没有走,靠在井台边的榆树上看了江晨很久,那目光不凶,就是黏,像苍蝇落在伤口上,赶不走,也不咬。
江晨当时没有回头,他知道回头就是认。
眼下空地上没有人。几间土坯房的窗纸透出昏黄的光,偶尔有小孩哭一声,被大人拍两下就没了,风从坡上下来,带着干土和牲口粪混在一起的味儿,不难闻,就是闷。
脚步声从西头过来,江晨没有动,那脚步不快,鞋底蹭着土,一下一下,是老周的走法,老周走路右脚比左脚重,左腿当年在坑里落下的毛病。
“来了。”江晨说。
老周在井台另一侧停下,没有坐,手搭在井沿上,马灯没有点,两个人的脸都看不太清,只有轮廓。
“你倒准时。”老周说。
“你约的。”
老周没有接话,他低头看井里,井水黑黢黢的,映不出东西,半晌,他从怀里摸出个烟锅,没有点,就在手里转。
“白天那事,”老周开口,“你当着人说的‘别数’,是从哪听来的。”
江晨看着他,老周问这句话的时候,烟锅停了一下。
“黑袍。”江晨说,“他说的第二句话。第一句是‘跑’。”
老周的手指在烟锅上收紧了。
“跑,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跑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我就是……听过差不多的。”
江晨没有催他,井绳又蹭了一下木架。
“当年队里,有个人。”老周终于开口,眼睛还盯着井,“姓陈,叫陈守义。他是勘探队的,管测绘。那年在西北,坑塌之前,他就不对劲了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。”
“他开始数。”老周说,“白天数步子,晚上数呼吸。问他数什么,他说底下有东西在数,他得跟上,跟不上就乱。我们当他犯病,把他绑了两天。第三天他跑了。”
江晨右手在兜里动了一下,指腹压住瓷片。
“跑哪去了。”
“往西。”老周说,“跟那个穿黑袍的,一个方向。”
井台边安静了两秒,风把榆树叶子刮得沙沙响。
“你见过穿黑袍的。”江晨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老周把烟锅塞回怀里,转过身,背靠着井沿,他比白天看起来老,脸上的褶子在暗光里像干裂的河床。
“见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坑塌前半个月。队里在坡后扎营,半夜我起来解手,看见坡梁上站着个人。黑衣服,从头罩到脚,风那么大,那衣服不动。”
“你看清脸没有。”
“没脸。”老周说,“不是没看清,是那地方没有脸。就一片黑。”
江晨没有说话。
“他站在那儿,朝坑的方向抬了一下手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平,“第二天,坑就开始冒凉气。”
“陈守义呢。”
“塌坑那天晚上,他不在营里。后来我们找了三天,没找着人。只找着他一件褂子,褂子兜里有张纸。”老周停了停。
“纸上画着什么。”江晨问。
“一个圈。”老周说,“圈里一道竖线。底下写了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别数了。”
江晨的呼吸没有变。他早就料到“别数”不是黑袍随口说的。可听到这三个字从老周嘴里出来,跟从黑袍嘴里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黑袍是谜,老周是活人。活人嘴里说出来的,能追。
“那张纸呢。”
“烧了。”老周说,“队里怕,说是不干净的东西。我拦了,没拦住。”
“陈守义后来有消息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老周说,“可我后来在别处见过那种圈。”
“哪种。”
“圈里一道竖线。”老周抬手,在空气里虚画了一下,“在岩壁上。往西,翻过坡,再走半天,有一片石头滩。石头滩中间有块大岩,岩上有那个圈。跟纸上画的一模一样。”
江晨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黑袍,陈守义,圈,竖线,坡后石头滩。四个点连成一条往西的线。
“你当年队里的坑,”江晨问,“跟白天那个塌坑,是不是一个东西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塌法一样。”他说,“先冒凉气,再塌,塌完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一样。平行纹,一道一道,跟刀刻的似的。我白天看见盐壳地那个碎口,腿就软了。”
“所以你才往西指。”
“我不指,你们也得往西走。”老周说,“你手里那东西,一直在往西拽你。”
江晨没有否认,瓷片确实在拽他,从荒滩到现在,方向没有变过。
“你白天看了风灵一眼。”江晨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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