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0章 蘖少(1/2)
四月,锡兰。
医棚是初六开张的。
果阿来的教士一共四个人,领头的是个老修士,胡子花白,背着一箱子药材。
棚子就搭在糖坊边上,两间竹屋,一间瞧病,一间晾药。
开张那天,土人排了半里地的队。
老修士不收银钱,收故事,这个规矩,是从大明商栈的医棚学来的。
会讲锡兰山事的,送一包药。
会讲海那边事的,送两包。
半个月下来,医棚的名气,果然又比糖坊传得快。
费尔南德斯是跟着医棚来的。
总督给他的差事有两件,看住荷兰人的糖坊,看住大明的归籍契。
他一天去糖坊两趟,早晚各一趟,不说话,就是看。
糖坊里如今有九个师傅。
三个是立了归籍契的,六个是荷兰人从各处挖来的散匠。
立契的三个,住的是商栈搭的棚,工钱走龙钞,按月由锡兰的商栈汇出去。
散匠六个,住糖坊后头的寮房,工钱走荷兰人的银钱,半年一结。
九个人在一个锅里熬糖。
锅是一样的锅,火是一样的火。
可熬出来的糖,分两堆。
诸师傅看着的那几口锅,糖色发白。
散匠那几口锅,糖色黄里透青。
荷兰管事看不出分别,只觉得白的那几锅,格外省柴火。
散匠里头,有个姓洪的,泉州人,手艺不差,就是眼神活。
他瞧着诸师傅那几口锅,瞧了一个月,忍不住了。
“诸师傅,你们的火,跟我们的火,不一样么?”
“火一样。”
“锅不一样么?”
“锅一样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们的糖白?”
诸师傅搅着锅,头也不回。
“你们的黄泥水,几成清,几成浊?”
“清的多,浊的少。”
“错。”
“该是浊的多,清的少。”
“沉淀几日?”
“两日。”
“错。”
“该是三日夜。”
洪散匠不吭声了。
半晌,又问,“这些个道道,你们从哪里学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
诸师傅道,“是格物院的册子上记的。”
“册子谁写的?”
“我们这些老师傅,一个人一句,一句一句记上去的。”
“记上去做什么?”
“防忘。”
洪散匠听完,蹲在锅边上,想了半天。
“诸师傅,我要是也去立个契,行么?”
“行。”
“立了契,工钱走龙钞?”
“走龙钞,月月汇。”
“汇到我泉州家里?”
“汇到你指的人手里。”
洪散匠望着锅里的糖,忽然说,“我出门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,家里没得过我一个大钱。”
“荷兰人的饷,半年一结,结的是银钱。”
“银钱到我手里,换船票要扣,换汇要扣,寄到家,剩不下六成。”
“你那龙钞,真的一文不少?”
“一文不少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不信你去商栈问。”
诸师傅道,“商栈的柜上,贴着汇票的票样,锡兰支钞,松江付钱。”
“你按了指模,家里的灶上,月月见钱。”
第二天,洪散匠没去糖坊。
他去了商栈。
第三天他回来了,蔫蔫的,见了诸师傅,作了个揖。
“契立了。”
“怎么又蔫了?”
“契上有一条。”
洪散匠道,“技艺入档。”
“我这六年的火候,一句一句,全得说出来。”
“我说一句,他记一句,记完了念给我听,叫我画押。”
“我画了押。”
“画完押,我这肚子里六年的东西,就成格物院的了。”
诸师傅笑了笑。
“不是格物院的。”
“是大明的。”
“你儿子往后熬糖,熬哑了火,翻册子,头一页就是你洪家的火候。”
“你这就叫,艺不断。”
洪散匠愣了半天。
“诸师傅,你这契,立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半年。”
“半年你就信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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