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0章 蘖少(2/2)
“我不信契。”
诸师傅道,“我信汇票。”
“我出门那天,我老伴拿着头一张汇票,到湖州银行柜上,兑出了七钱银子。”
“她拿着银子,先没哭。”
“先咬了一口。”
“咬完了,才哭的。”
……
四月半,蔗苗入土。
从爪哇运来的蔗苗,装了一整船,红皮的,用湿草包着根,一捆一捆。
糖坊后头开了三亩苗圃,土翻了两遍,粪上了三遍。
散匠们把蔗苗栽下去,一行一行,栽得整齐。
诸师傅蹲在田埂上看着。
后生蹲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看了半天,谁都没说话。
第三天,苗该醒了。
母根栽下去,三天见青。
可这苗圃里的苗,十株里醒了六株,醒了的也不精神,叶尖发黄。
荷兰管事急了,把散匠们骂了一顿,说是栽的时候伤了根。
散匠们委屈,说泥是松的,粪是熟的,手是轻的,没伤根。
管事没办法,去请诸师傅。
诸师傅下地,走了两行,弯腰拔起一株蔫苗。
他把根上的泥抖干净,托在手里,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他把苗递还给管事。
“苗是好的。”
“泥是好的。”
“栽得也是好的。”
管事问,“那为什么不出苗?”
诸师傅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公苗不养蘖。”
管事听不懂。
“什么叫公苗?”
“蔗有公有母。”
诸师傅道,“你收的这些,是公的。”
“公的栽下去,头年也活,活也长,就是不发蘖。”
“一丛两三根,榨不出汁。”
“到了第二年,根力就尽了。”
管事的脸白了。
“这一船苗,全是公的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
后生在一旁接了一句。
“我看也是。”
“我爹说过,种蔗先看根,根老母壮。”
“这一船的根,不壮。”
管事站在苗圃中间,半天没动。
三亩苗圃,一船的苗,五吊一株的价钱。
他忽然想起收苗的时候,明人商栈的收苗人蹲在田里,一根一根地看根,看不上的,出二百文。
他们笑明人事多。
如今他明白了。
明人不是事多。
明人是在挑。
挑剩下的,装了船,运了海,栽进了这三亩地里。
……
五月初,消息到了巴达维亚。
大班的信桌上,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从爪哇来的收苗账。
一样是从锡兰来的苗圃禀报。
账上写着,半年里收红皮蔗苗四十七万株,用银二十三万两。
禀报上写着,苗活六成,蘖少,疑为公苗。
大班把两样东西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笑了一声。
屋里的人都不敢吭声。
“好。”
“好一个留种法。”
“他出两吊,我出五吊。”
“他挑母,我挑秆。”
“我还当我在抢。”
“原来是他在帮我挑。”
他把账合上。
“传我的话给爪哇。”
“收苗,停了吧。”
底下人迟疑。
“大班,停了,这三亩苗圃……”
“苗圃照旧管着。”
“公苗也是苗。”
“活一年是一年。”
“一年后怎么办?”
大班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巴达维亚的港。
“一年后,派人去大明的蔗场买种。”
“拿银子,正正经经地买。”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