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5章 窒息关心(2/2)
这个家,这几天是没了争吵。短暂的安宁似乎让他产生了错觉。
他有自由吗?母亲对他的管控,一天也没松过。他看着是想走就走、想回就回,可他去了哪里、跟谁在一起,母亲其实背地里都知道。只要稍微晚回一点,电话就打出去了——先是吴小月,再是陆齐。问不到,就顺着通讯录往下翻,连那些八百年不联系的战友,都接过他母亲的电话。
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冷汗跟着就下来了。
他跟陆齐说过,要写小说。
母亲……会不会也已经知道了?
一想到这儿,那股刚在足浴店门口燃起来的火,噗地灭了。他忽然就不想写了。
如果母亲已经知道他想当个作家,正在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,结果又会怎样?
他甚至已经听到了。
“你做什么春秋大梦?你不是这块料。”
“不上班,天天在家搞这个东西,能赚到钱吗?”
“有本事赚点钱回来啊!”
“这么大的人了,还在做梦。”
一句一句,连语气他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。
想到这里,寇大彪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疼得他双臂一软,一下子趴倒在桌面上。
“趴在这里睡觉干嘛?快去洗脸洗脚!”
房间的门被拉开了。
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。
寇大彪浑身一激灵,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,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。他撑着桌面抬起头,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没什么力气,“马上就睡。你去睡吧。”
母亲在门口站了两秒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门又被带上。
寇大彪立刻直起身,快步走进卫生间。他草草洗了把脸,又弯腰抹了两下脚,毛巾一扔,连灯都没开。
他一秒钟也不想多待,只想快点钻进被子里,蒙上眼睛。
回到房间,他随手带上门,摸黑往床边走。
菲菲从窝里站了起来。它没有叫,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摇尾巴,只是慢慢地走到他脚边,低下头,伸出舌头,一下一下地舔他的脚踝。
寇大彪低头看着它,苦笑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“你快去睡吧。”他声音哑哑的,“谢谢你。”
菲菲没动,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。
寇大彪掀开被子钻了进去,拉过被角,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。
第二天早上,寇大彪睁开眼。
床头就是那张电脑桌。手机搁在桌角,屏幕朝上,黑着。他伸手把它拿起来,翻过来一看——
屏幕上一层薄薄的指纹印,密密麻麻的,似乎不是他自己的按法。
他的手指僵在那里,忍不住在想,这指纹到底是自己的?还是母亲留下的?
寇大彪盯着那块黑屏看了两秒,把手机放下,没说话。
他照常起床,进卫生间洗漱。牙刷在嘴里搅,镜子里的那张脸浮肿着,眼下发青。他没多看,拧了把毛巾擦脸。
出来的时候,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。稀饭、酱瓜、两个馒头。父亲坐在桌边一只手吃着饭,母亲在厨房里盛粥,背对着他。
谁也没提昨晚的事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寇大彪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
热。
可他心里那点不安,一点没消。
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机又被翻过了。可又仔细想了想,他又觉得手机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,会不会是自己又多心了呢?
他以前用的是数字密码,就被母亲不知何时偷偷记下来解锁了。如今虽然早已经改成了图形解锁,照理说应该很安全吧?
可自己当着母亲的面解锁过多少次?手指头在屏幕上那么一划,一划,一划。
母亲会不会早就偷偷记下来了?这是他从未细想过的问题。
寇大彪低下头,扒了一口粥,嚼得很慢。不经意间,他转过头,看向卫生间门口。
那里放着一只塑料桶。
桶里是半桶污水,浑的,面上浮着一层灰,还沉着几根头发。那是母亲早上洗完脸的水,倒进桶里,又在这桶水里搓了抹布,擦了桌子,最后还要留着拖地。拖完地,这桶水才会被倒进马桶。
寇大彪看着那桶水,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这桶水,是昨晚一滴一滴攒下来的,每一天都是这样。
那是母亲每天晚上固定的习惯——睡前把水龙头开到最小,细得只剩一线,落到满满一桶水。因为她觉得这样水表就不会走。
寇大彪一直不理解这种节约法。那桶水被端起来、倒进马桶的时候,里面早就混浊不堪了,混着无数灰尘、头发、抹布上搓下来的脏东西。
这样冲进马桶,马桶难道就不会堵吗?
寇大彪没敢多问,他知道问了也没用。
母亲节约得简直让人窒息。她把那个年代的那套东西,一直留到了现在。
可寇大彪忽然觉得,与其说是那个年代造成的,不如说是母亲天生的性子。
他自己的性格,其实和母亲一模一样。当初也会为了省五毛钱车费,走个七八站路,去更前面的站头。
这些东西没人教,全是性格使然。他心里很清楚,他和母亲还有一点最像——都有着变态的掌控欲。
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,都要搞个明白。对陌生人,他都恨不得背地里查个底朝天。如果自己有了孩子,也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调查,想要知道孩子的一切。
站在被窥探者的角度,谁都会不舒服。可站在母亲的角度,其实也只是担心、关心自己罢了。
可他该怎么告诉母亲,这样窒息的关心,早就让自己喘不过气了呢?
寇大彪换位思考了很久,知道根本没用。换了自己,也只会嘴上答应;背地里下一次,照样我行我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