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报楼的家世(1/2)
报楼出了竹楼,没有立刻下山。
他站在老榕树下,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,仰头望着被榕须切割成碎片的夜空。
手里那块火场留下的铁凿残片贴着掌心,温热的,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心跳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赶路的累。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压了十几年的累。
他想起阿爷临终前攥着这块木牌的样子。
老人躺在病榻上,枯瘦的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塞进他脑子里:
这是祖宗传下来的,苗家圣物。咱们祖上是鬼苗一支,后来散了,东西留了下来。
你们要收好,别给旁人看,更别给人碰——等有一天,兴许用得上。
那时候报楼才十岁。他不懂什么是鬼苗,不懂什么是圣物,只觉得这块木牌摸着跟普通木头没什么两样。
阿爹点了头,阿爷才松手,没过多久就咽了气。
后来全家改信了西洋教。
爹娘说,洋人的上帝讲博爱,不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,日子能过得干净些。
报楼那时也觉得是,烧香拜祖那一套,不如一本圣经念得踏实。
可他们忘了——这山里的苗人,最恨的就是这个。
你信了别人的神,就是背了祖宗。背了祖宗的人,不配在这片土地上活着。
先是冷眼。再是排挤。家井里被投过死老鼠,晒场的谷子被人夜里泼了粪水。
最后实在待不下去,搬去了鲜花寨。
鲜花寨的人心善,收留了他们,给了屋舍田地,总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。
报楼以为苦到头了。
直到那个晚上。
鬼巫教的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报楼仿佛看见当时的惨状,透过榕树缝隙看见娘把小妹塞进地窖,自己挡在前面。
爹抄起斧头冲出去,被一杆长矛捅穿了胸口,血喷在墙上,溅得老高。
阿奶跑出来拉扯,被人一脚踹翻,后脑磕在石磨上,再没起来。
小妹在地窖里哭,声音细得像猫叫。
阿娘捂着她的嘴,自己咬着袖子,眼泪淌进嘴里,咸的。
火把的光晃过粮囤缝隙时,他看见那些鬼巫教徒在翻箱倒柜。
领头的人举着一块黑布,上面绣着扭曲的符文,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。
他们想翻出了阿爷留下的那块木牌——就是现在叫引魂令的东西。
可他们不知道的是,阿爸临死前双手合十的掌心中紧紧的夹着家传的令牌。
格楼信了上帝,也没能保住家人,也没能躲过灾祸。
他后来想明白了——在这片山里,你信什么不重要,你身上流着什么血才要命。
鬼苗的种,鬼苗的圣物,鬼苗的蛊。这些东西像胎记一样长在骨头上,洗不掉,逃不开。
如今齐樟怀里的令牌,就是当年那块木牌。
鬼巫教徒千方百计想得到它,用尽了办法想逼迫阿爸,不料一场烈火反而把封在里面的千年蛊虫激醒了。
报楼低下头,拇指摩挲着阿爸留下的铁凿片,好像看见了阿爸正在用力的刨木板。阿娘端来一碗凉茶让他解解渴。
报楼。
身后传来声音。他回头,是齐樟。
齐樟站在几步外,看着他,没有追问,没有催促,只是站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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