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4章 谈判赎身（8）（2/2）

“青梧。”长治顺着青梧的目光看去，开口唤了一声。

立在檐下的青梧听见这熟悉的声音，才像是从某种极致的专注里回过神来，黏在二层纱幔上的视线缓缓收了回来，转眸落在停在面前的舆车前，落在唤她的长治身上，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警惕。

看清唤自己的是长治，青梧便掀了裙摆快步趋到那辆黑漆描金的马车前，刚站稳脚，车帘便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挑了起来，车内坐着的映日探出头来，门帘随着动作轻轻晃着，目光落在青梧身上时带了几分利落：“青梧，上车来，女公子有话问你。”

青梧垂首应了声“是”，指尖攥着车沿借力，身姿利落地翻登上去，猫腰钻进铺着厚厚锦垫的车厢里，动作轻得没带起多少风。

车厢内，时茜一身石青色官服，腰上悬着的银鱼袋还映着细碎的光，刚攒了要开口的架势，想问青梧今早自己乘马车去上朝后，这期间跟在车后的那队摩柯国人，可有什么异动。

没等时茜的话出口，车外头赶车的长治声音先传了进来，隔着厚厚的木帘，依旧稳当当的：“女公子，守在前面茶楼外头的那几个摩柯人，正朝咱们这车的方向过来了。”

时茜指尖刚搭在膝头的公文匣上，闻言立刻顿住，掀了掀眼皮冲车帘外吩咐：“长治，等下你拦下他们，问问他们究竟想做什么。”

“晓得。”长治应了一声，马鞭轻轻在马颈上拂了下，车轱辘碾着青石板的声音慢了下来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，车外果然传来长治刻意拔高的、带着几分威慑的声音：“你们是什么人？好端端挡着路做什么？可知这马车上坐的是谁？”

车辕前静了瞬，接着便有个粗嘎的男声响起，带着异邦人说中原官话的生硬感：“小的蓝青，是摩柯七皇子的近身侍从，奉我家主子之命，特来请西周郡主、贞瑾伯爵，移步前面茶楼一叙。”

车厢里的时茜听到这话，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，沉默了约有半分钟，才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去，沉稳得不见半分波澜：“七皇子是远道而来的上宾，按礼数本爵该给几分薄面，原不该婉拒。只是本爵现下有官职在身，提点刑狱司积了的卷宗、礼部还有几项藩属接待的公务等着处置，何况此刻正是当值的时辰，实在是……抽不出空来。”

车帘上还映着时茜漫不经心拨弄腰间玉佩的影子，那点软中带硬的推拒话音还飘在车厢里没落地，外头忽然撞进来一道男声。

声音清润，又裹着点独有的低磁，像是隔着层浸了凉烟的纱，却字字清楚得像是贴在耳边说的——显见是说话的人特意凝了内力，稳稳当当直冲着车厢的方向送过来，半分没散：“还请爵爷放心，本皇子便只说两句话，绝不会耽误爵爷太多时间。”

时茜指尖顿了顿，眉梢微挑。

她自是认得这声音的。摩柯那个最会装得温文尔雅的七皇子，前日使团入城时，他站在仪仗最前头，眉眼弯得恰如其分，躬身行礼时连衣摆的褶皱都像是算着规矩来的，骨子里的算计却快溢出来了。

原是他不放心手下人来请，竟亲自从醉红尘的阁楼上快步赶了下来，就立在她这乘舆车的侧边三步远，连阶前挂着的琉璃灯穗被他衣风扫得晃了晃，帘影里都能瞧见那点细碎的光晃。

七皇子此时背对着身后茶楼的灯火，指节悄悄攥得发白。

他心里门儿清：自打摩柯使团上个月末抵达上京城外，就没少给西周的官员、还有这位贞瑾伯爵添堵——先是使团随从在城门口故意冲撞出城的诰命车驾，再是朝宴上拿着摩柯的生金铸刀来比西周的软弓，明里暗里挤兑西周武备松弛，这位时爵爷当时就坐在陛下左手边，指尖叩着案几的声响，他现在都记得。

如今倒好，自己手底下最得力的两个暗探，擅闯西郊皇家别院偷勘布防图，撞在时茜手里也就罢了，竟还瞎了眼似的闯了醉红尘的地界，被里头的阵灵用结界死死扣在暗室里，已经困了两天两夜。

不吃不喝不睡都熬得住，最要命的是那地方密不透风，连个通气的缝都没有，再憋下去，不用旁人动手，先得被屎尿活生生憋死。更别提那两个东西后腰上还藏着他给的噬心蛊，那蛊虫是喂着人血长大的，饿到极致能当场啃噬宿主的内脏血肉，到时候一具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送回使团，他便是浑身是嘴，也别想在陛

若是真按着时茜方才话里的意思，老老实实去提点刑狱司递牌子，再去礼部排队等批文，按部就班走流程来见她，等那些文书一层层签完字，他那两个手下早成了两具干尸，指不定时茜还要顺水推舟，把“摩柯使团暗探殒命西周官驿”的名头坐实，刚好给了西周对摩柯施压的由头。

半刻都等不得。

七皇子的目光黏在舆车那扇朱红的门扉上，指节捏得泛白，从他说完那句话，到现在，快过去整整一分钟了。

车厢里静悄悄的，没半点声响，既没有时茜淡声应答的气音，也没有下人掀帘、或是她衣摆蹭过车板的动静，摆明了是晾着他。

后颈已经渗出了薄汗，混着春夜的凉，贴在皮肤上发僵。他咬了咬牙，再无半分方才立在仪仗前的从容，只能硬着头皮，把声音又抬高了半分，内力运得更足，连不远处守在茶楼门口的下属都下意识抬了抬头：

“还请爵爷移步下车，咱们到茶楼雅间里喝杯温茶，叙叙话。”

话音落时，他瞧见车帘上那道素色的影子，终于动了动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