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清醒（2/2）

“不然——”

“叔，我记住了。”良稳稳当当地应道，声音不大，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，“我在这发誓，往后一定好好照顾满穗，不让这乱世伤她一分一毫。”

“哼，这还差不多。”

“对了，后生，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？”爹爹双手抱在胸前，娘和奶奶也从后面走了上来。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，叠在一起。

“嗯？”良看了我一眼，歪歪头，一脸茫然。

“唉，这后生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。往后穗儿生的娃，不会也这样吧？”

奶奶嫌弃地叹了口气，伸手指了指我，又指了指良，拐杖在地上点了点，“笃笃”两声。

“你都娶了她了，该叫我们什么？”

“啊！”良这才明白过来，脸一下子红了。他赶紧微微低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岳……岳父、岳母大人，还有——”

再看向老人家，他又卡住了。嘴唇动了动，那个词怎么都出不来。

“是奶奶啦。”我小声嘟囔，轻轻捶了他一下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“对对对，奶奶，奶奶……”良跟着念，声音越来越小，耳朵尖红透了。

“唉，这后生……”

果然……

变的只有我。良还是那块木头。木了这么多年，从华州木到洛阳，洛阳木到徐州，这下估计又要从徐州木到扬州，怕是这辈子都开不了窍了。

“也是，要是不木了，反倒没意思了。”

听着良磕磕巴巴又说又应的声音，我捂着嘴偷偷笑，心里却酸酸的。

可就在这时，我余光一扫——

我看见爹爹身上，从脚开始，裂开了一道缝。

像干透的泥塑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，缝里透出浑浊的、看不清楚的光。那光不是亮的，是灰蒙蒙的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。

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来，像冰水浇在脊背上。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，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，可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
良还在跟爹娘说话，一点没注意到。他正跟爹爹说着什么，语气认真，时不时点一下头。

我挣扎着从他身上爬起来一点，伸手想去碰爹爹身上那道缝。

还没碰到，爹爹的目光就移过来了。他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，但没说什么，只是冲我笑了笑。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告别。

“好了，穗儿……”

他蹲下来，捏了捏我的脸。那手还是热的，粗糙的，可我知道它在变凉。我越发觉得不对劲，使劲挣扎，想从良怀里挣出去，可良箍得紧，挣不开。

“穗儿，回去吧……”

爹爹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像被风吹散了一样。他的身子开始一闪一闪的——周围的一切也跟着闪，弟弟、娘，都是这样。他们的轮廓开始模糊，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。

可他们脸上都带着笑，一个个凑到我身边，好像压根不在乎自己正在消散。

娘摸了摸我的头发，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，财儿在我脸上亲了一口，口水糊了我一脸。

“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。回去吧……”

“就当是做了个梦……”

“不！不！”

我拼命挣开良的胳膊，可眼前已经什么都没了。周围的一切，一下子全消失了，像被人一把抹掉。

“爹？”

“娘？”

四周的空气动了动，聚成最后一幅画——是爹爹背着家里的传家宝，往门口走远的背影。那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，像墨滴进水里，慢慢化开。

“爹爹……别走！我还想跟你们在一块儿！”

我摔在地上，顾不上衣服脏了，爬起来就往前追。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钻心，可顾不上。

“别……别扔下我……”

“回去吧……”

“回去吧……那边还有人等着你醒呢……”

“穗儿……要听话……”

“你要……”

“活下去……”

那宽厚的背影在路口慢慢散了，像雾被风吹散，一点一点，直到什么都看不见。

我疯了似的追过去，脚底下磕磕绊绊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就在我使劲往前一扑的时候，周围的一切又变了——这回跟之前不一样。像有人把幕布猛地一拉，所有的光都灭了。

“砰！”

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。

眼前一片黑。额头撞在什么东西上，“嗡”的一声，震得生疼。
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