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1章 这是站队(2/2)
细荣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:“张议员这种人,平日里吃咱们的、喝咱们的,真到用他的时候就缩脖子。说到底,就是个墙头草,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。”
白头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矍铄,一双三角眼里闪着狠辣的光。他拍了拍扶手,“炎伯,要我说,这事儿从一开始就不该去找什么议员、什么主任。咱们新义安在港岛混了几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当年跟十四K开战,跟和连胜火并,哪一次不是刀口舔血?哪一次不是咱们打赢了?”
“就是!”
尖东小霸王猛地站起来,他个子不高,但一双眼睛大得吓人,瞪起来像铜铃,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凶光,“阿伯,咱们新义安何曾向别人低过头?以前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,管他什么军方不军方的,这是港岛,不是大陆,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,他们敢在咱们的地盘上撒野,咱们就敢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“对!”
向阿胜也站了起来,声音里的狠劲儿一点都不少,“阿伯,咱们人多,新义安在港岛几万个兄弟,真要拉出来打,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。
军方怎么了?军方的人还能把坦克开进旺角?还能用大炮轰尖沙咀?这是港岛,英国佬还没走呢,大陆那边不敢乱来。这件事咱们不能软。一软,江湖上的人怎么看咱们?那些小堂口、小帮会本来就盯着咱们的地盘流口水,要是知道咱们跟大陆低头了,他们还不得蜂拥而上,把咱们生吞活剥了?到时候别说地盘了,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!”
向阿强见几个坐馆老大都站在自己这边,气势更盛了。他把雪茄重新捡起来,叼在嘴里,狠狠吸了一口,喷出一大口浓烟,烟雾中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缝里透出来的全是杀意。
“阿伯,你听听,这都是兄弟们的心声。咱们新义安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求人,不是低头,是拳头,是刀,是血,当年老爸带着咱们打天下的时候,什么时候低过头?什么时候服过软?现在倒好,几个大陆来的当兵的,就把你吓成这样了?”
他转过身,面向众人,张开双臂,声音洪亮得像在演讲:“各位老大,咱们怕什么?大不了跟他们拼了。到97还有五年呢,谁知道这五年里会发生什么事?英国佬不甘心把港岛拱手让人,他们肯定会在背后搞动作。大陆那边能不能顺利接手还是两说呢,说不定到时候风云突变,港岛还是英国人的天下,咱们怕个屁?”
“对!强哥说得对!”细B第一个响应,一拍大腿,“英国佬在港岛经营了上百年,根深蒂固,哪那么容易说走就走?大陆那边想接手,也得看英国人答不答应,美国人答不答应!咱们新义安在港岛扎根几十年,跟英国人的关系也不差,到时候真有什么事,英国人不会不管咱们的!”
细荣挥舞着拳头,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在震:“炎伯,你就下命令吧,我细荣第一个带队冲锋!我把手下那帮兄弟全拉出来,三百多号人,清一色的开山刀,管他什么军方不军方的,砍就完了!”
几个坐馆老大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兴奋,越说越觉得跟那几个人硬碰硬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客厅里的气氛像烧开的油锅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,眼睛里都闪着凶光,全都忘了昨天晚上被两个人杀得血流成河的惨况。
向阿强更是意气风发,双手叉腰,仰头大笑:“哈哈哈,这才是我新义安的兄弟,这才是我向家的好儿郎!什么大陆军方,什么回归大局,在咱们新义安面前,都是——”
“够了!!!”
一声暴喝,像炸雷一般在客厅里炸开。
所有人同时噤声。
炎先生站了起来。
他的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湿透的衣服紧紧地裹着瘦削的身体,让他看起来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。
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浑浊了多年的老眼里,此刻迸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,那是愤怒,是失望,是痛心疾首,是恨铁不成钢。
他气得直哆嗦,手指指着向阿强,指着肥坤,指着细荣,指着白头康,指着小霸王,颤巍巍地划过一圈,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群糊涂虫!”
向阿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不服气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被炎先生一瞪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大陆军方那不是街边的古惑仔,不是码头扛包的大汉,不是你们在夜场里抢地盘时砍的那些混混!那是军方,是扛枪的、打过仗的、真正见过血的职业军人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像一只破旧的风箱:“你们说什么‘强龙不压地头蛇’,说什么‘人多势众’,说什么‘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们’——放屁!全都是放屁!”
“你们知不知道,你们今晚说的话,如果传出去意味着什么?”炎先生的目光像一把刀子,从每个人脸上剜过去,“意味着新义安不把大陆军方放在眼里,意味着新义安敢跟大陆叫板,意味着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陡然低沉下去,却更加沉重,更加令人窒息:“意味着,新义安站在了那一边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下来。
客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,跟上一次不一样。上一次是暴风雨前的沉默,这一次,是真正的、彻底的、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你们听明白了没有?”炎先生的声音放缓了,但那种低沉的压力反而更重了,“这不是帮会火拼,不是抢地盘,不是你们用刀用枪能解决的问题。这是政治,政治,你们懂吗?”
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湿透的唐装下摆甩来甩去,“什么叫政治?政.治就是你们今晚砍了一个大陆的人,新义安就会被打上那边代理人的标签。到那时候,你们觉得还会有人帮你们?英国佬恨不得跟这件事撇得越干净越好!”
他停下脚步,转向向阿强,目光如炬:“阿强,你说英国人不甘心把港岛拱手让人,你说大陆能不能接手还是未知数——我告诉你,你这是在拿整个新义安的存亡做赌注,你赌的不是一块地盘、一条街、一个码头,你赌的是几万个兄弟的身家性命,是向家在港岛几十年的基业!”
向阿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了两次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我今天之所以让张议员去找关系说和,不是因为我怕死,不是因为我骨头软。”他的声音放低了,带着一种苍凉的沙哑,“是因为我看明白了——港岛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望着窗外的天空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以前英国人管的时候,他们巴不得咱们这些社团越乱越好,越乱他们越好管,越乱他们越有理由赖着不走。
但大陆不一样。大陆要的是一个安定的港岛,一个法治的港岛,一个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的港岛。咱们新义安要想让兄弟们有个善终,就必须变。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打杀杀了,不能再以为自己还是港岛的天了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阿伯,连张议员都不肯再帮忙?”向阿强泄气的说道。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,还得从刘东那下手”。
晚上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,但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,街面上的水洼映着霓虹灯的光,红红绿绿,像打翻了的调色盘。
和胜堂的阿浩从一家大排档里出来,脚步有些踉跄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今晚喝了不少——和胜堂的几个兄弟攒局,说是庆贺他上个月替堂口谈成了一笔码头生意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阿浩被灌了很多酒,脑袋昏沉沉的,但心里高兴。
他在和胜堂的地位确实是水涨船高,阿浩心里清楚,这一切都是因为阿东。那个从内地来的、沉默寡言却杀伐果断的年轻人。
他哼着一首老掉牙的粤语歌,沿着狭窄的街巷往家走。他住的地方还是那间老屋,在元朗的一栋旧房子里。
堂口里有人说他该换个大房子了,阿浩只是笑笑,说住惯了,懒得搬。其实他心里明白,不是住惯了,是舍不得那份踏实——那间老屋是他来港岛后租的第一间房子,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,他做过无数个关于出人头地的梦。
转过一个拐角,巷子里突然暗了下来。阿浩眯着眼,借着远处霓虹灯漏过来的光,看见前面站着几个人影。
他脚步一顿,酒醒了一半。
四个人,清一色的黑色西装,身材魁梧,站姿笔挺,一看就不是普通街边的古惑仔。
阿浩的后背贴上了墙壁,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——那里别着一把短刀,是他从摆摊的老陈那里花五十块钱买的,平时用来削苹果,真动起手来未必管用,但总比空着手强。
“浩哥,别紧张。”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,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,“我们老板想找你谈一谈。”
说着,那人侧过身子,朝路边指了指。
阿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这才注意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——虎头奔,W140,港岛那些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才开这种车。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光,像一头蛰伏的猛兽。
阿浩咽了口唾沫。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,但此刻他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。他看了看那四个黑衣人,又看了看那辆虎头奔,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是谁?和胜堂的仇家?还是之前得罪过的什么人?
“你们老板是谁?”阿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。
“上车就知道了。”那人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卑不亢的客气,“浩哥放心,我们没有恶意。要是想对你不利,不必等到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