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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二章 相机请款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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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买东西一定要货比三家。这么多钱先别取出来,要买相机的时候再取。路上注意安全。取钱的时候注意防着点人,取完就放在贴身的口袋里。我怕你拿在手里掉了或者被人抢了……”妈妈见爸爸已经拿定主意,她也提不出什么可反对的意见,揪着各种安全细节絮叨上了。

打完这通请款报告,相机的事稳了,我的心落到了肚子里。反复回想这事,脑子像昏暗的屋里开了盏灯,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花协、影协在系里一呼百应、拥趸众多了——除了兴趣,都是实实在在的需求在支撑。花协与系里各专业学习都有些相关,买花改善生活环境和品质,卖花有收入。影协与设计方向的专业有相关性,拍照记录生活痕迹,技术提高后相应对器材和配件的需求也会提升。学习需求、生活需求、经济需求,各取所需。

江云萍也去给家里打电话。她打到亲戚家,亲戚去叫她爸妈,然后等她爸妈把电话再打过来。他们电话讲得很快,没几分钟,江云萍从走廊走进宿舍说家里只能支持她五百块,其余的要她自己想办法。没有埋怨,没有焦虑,甚至没有叹气,她情绪没有丝毫起伏,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她从桌上拿起通讯录小本本翻了翻,又去走廊打电话了。

2002年4月21日……星期日……晴

昨天,张宗强带着江云萍和我去摄影器材市场买相机了。那个市场真大,连着好几条街的店铺都是卖相机和相关配件的。张宗强经常带影协的同学来买器材,他与不少店铺老板都挺熟,我们仨配合讲价,便宜了不少。我和江云萍都买了凤凰牌的单反,型号有所不同,套机和基础配件配齐差不多花了一千一百多。

除了家里给的500,江云萍还找一个老乡借了500块。江云萍说那个老乡是来省城后认识的,她已经上班了,很有钱。这事不在我的习惯认知范围内。江云萍真好意思向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开口借钱,一借就是500这么大的金额。而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老乡,对江云萍家不算知根知底,这么大一笔钱说借也就借了,心也是够大的。

找人借钱,我难以启齿,尤其是金额较大的情况。受我爸影响,我不想没自尊地手心向上、不想给人找麻烦、也不想被人拒绝,使朋友关系生出嫌隙。如果非要借,我可能会反复掂量我与这朋友之间关系的深浅。纵观我的同学和朋友们,可能除了我,没人能在不影响自己生活的情况下,拿出500块。家里不差钱的,如艺婷、乐为,他们没有攒钱习惯,自己的生活费都时常月光。东霞、奚萍、苏小鹏虽节省,但家中不富裕,生活费不多,她们自己也得一分掰成两半花。如果排除没有钱的情况,我找我的朋友们借这么大一笔钱,他们会借吗?我不确定有人会借,我甚至不敢用这个问题去测试我与朋友们的关系。现在想来,我在刚认识程执的情况下会借给他500块,除了因为不知不觉、鬼使神差地喜欢他,也再没有其他更说得通的理由了。

江云萍和她的老乡们都刷新了我的认知——张宗强也是神人一个。聊摄影、聊相机时他还挺正常的,但聊到专业,他便不断向江云萍和我灌输“风水即园林、园林即风水”的理念。他说:古时候宅基堪舆,讲究阴阳调和,“左青龙,右白虎,前朱雀,后玄武”本质与建筑科学选址逻辑相似,房屋坐北朝南,东、西、北山脉环抱,南有金水环绕,前有照后有靠,藏风聚气才是好址。说风水是封建迷信的人是不了解风水,其实风水是古代的建筑科学。他要为风水正名,要建立“风水园林”的流派……

我趁张宗强去上洗手间,小声问江云萍:“他一直都这么神神叨叨吗?”我弄不懂一个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人为什么会对“风水”如此信之凿凿,情有独钟。

江云萍笑着说:“他爸是算命的,玄学是他家祖传的营生。他嫌他爸算命那套没科学依据,走不长远。他说他要另选一条比他爸有发展前景的路,就选了园林专业。他大四了,‘风水园林’是他琢磨了好几年,把专业和祖传营生相结合的新路子。他是打算把这路子当成事业干下去的。他这人除了有点执着,本质上是个热心肠的好人。”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子承父业了。但对于笃信“无神论”的我来说,还是觉得把玄学套进科学外壳的人不是骗子就是思想割裂者。

今天,植物学课程实习地点是植物园。说是实习,其实更像春游。植物学老师带着我们在各专类园和热带温室认植物,对着各种植物实物讲解其生态特性。但植物园实在太大,按这种边走边讲的进度,几天都讲不完。还好园里大部分植物品种都挂了介绍牌,老师拣基础品种讲了半天后,定了个返校时间就放我们自由活动了。大家把自带干粮当午饭,吃

我和江云萍准备了两卷胶卷,带着新买的相机正好练手艺,对着园子里新奇的植物品种一通拍。我有用傻瓜相机拍照的经验,但单反有些不同。构图,测光,调整参数,手动对焦,拍张照片要好半天。拍摄效果怎么样只有等照片洗出来才知道了。

记得机械单反手动对焦,要在取景框里观察,两个半圆裂像屏合上了才算合焦。我们这代人经历了从胶片机到数码相机兴起、发展,直至数码单反停产、智能手机替代相机,进入全民摄影时代的全过程。科技进步真快!那人呢?几千年来,人与人的关系有所变化,但人性的变化似乎并不大。

疫情过后的某一天,许久未联系的东霞突然发消息问我:“施莱特是出事了吗?沾上‘黄赌毒’里的哪样了?”

“怎么这么问?”我回复。

“他说日子过不下去了,找我借钱,问他出什么事了,他又不说。”东霞回复。

“哦,几个月前,他也找我借过。我第一反应是诈骗,打电话过去确定了是他本人。他说受疫情影响,材料涨价了,工程款还没结回来,要借钱周转。”我回想起施莱特第一次找我借钱是刚上班那会,他直接冲到我单位说:“老同学,借一千块钱应应急。”我问他出了什么事、借钱干什么,他坚持不说原因和用途,只梗着脖子说:“你借就借,别问那么多。你攒钱不就是准备借给朋友的吗?!”毕竟是经历了十几年社会历练,相比起那次“硬气”且令人吐血的借钱说辞,这次借钱的理由合理了许多,说法也柔和了些。

“你借了吗?”东霞追问。

“嗯。他一上来要借五到十万周转一个月,我借了两万。一个月后,他又联系我,我以为他要还钱,结果他说生活费都拿不出来了,还要借五到十万,借一年。我觉得在经济困难的时候,还要五到十万的生活费,这生活是不是过得有点太奢侈了?我没打算借,但他说得很可怜,说两个儿子饭都吃不上了,求老同学帮帮忙……我只好又借了一万。你借了吗?”我一口气打完这些。

“我哪有钱借他啊?!还是你有钱,一借就借三万。你果然是个‘小富婆’!”东霞的回复很快传了过来。

“你们原来关系不挺好吗?他不是你干哥哥吗?”我问。我很反感“小富婆”这个称呼,朋友们这么叫是理所当然把你当“血包”了。

“那是上学的时候,毕业后基本就没联系了。这都好多年了。而且我家两个小孩,大的要报培训班,小的要备着奶粉、尿不湿,每个月还要还房贷……到处都是开支,收入又不高,月月都是月光!”东霞直接发来了语音,似是找到了合适的抱怨对象,也急于向我说明。

“嗯,不借也对。”我理智分析:“他原来说周转一个月,一个月后又借钱,说明他要么无法正确预估自己的回款能力,掌控不了回款和支出,要么就是有个大窟窿要填,还钱时间只是随便说说的。距离找我借钱的时间这又过去了几个月,他还在找你借钱,看来是还没周转过来。”这话看似在对东霞说,实则在告诉自己,在不增加自己经济风险的情况下,作为朋友,我能做的只有不催他还钱了。

一年后,我给施莱特打电话,电话不接,再打关机,给他发微信提还钱的事,他没回复一句,直接把我拉黑。东霞说QQ群是老师与家长的沟通通道,有孩子的家长都需要QQ。我等施莱特QQ手机在线登录时给他打语音,不接,QQ留言也如泥牛入海,毫无反馈。第二天,我再给他打电话,听筒里响起了“您拨的号码已停机”。早在施莱特结婚前,他老家的房子就卖了,他爸妈也搬离了老家。我突然发现如今一旦更换手机号,单方面切断微信、QQ这类现代通讯方式,便无法找到一个人。从小一起长大、知根知底、认识二十多年的同学朋友,这些与一个人熟悉程度的定义都无法成为你联系他、抵达“他”所在空间的抓手。人们总说科技发达,世界小成了“地球村”。可基于科技建立的联系又是如此脆弱,说消失就消失。

我想要一个理由、一个说法。无论是“钱我暂时还不上,晚点还”,还是“因为发生了什么什么事,导致我还不了钱了”,我需要施莱特本人给我这个理由和说法,但他就这么一言不发,“华丽丽”地转身“消失”了。除了那个经常上线的彩色QQ头像,时不时提醒着我他其实一直在。

为了找到施莱特,我动用人脉,找到他的前同事,甚至走了司法程序。最终得知他与老婆离婚了,名下房产过户给了别人,他曾与人合伙开办的公司也已注销,注销时间在向我借款前。这些碎片无法拼凑出他经的历全貌,也仍然没人能找到他。

后来我想,如果我不借钱给施莱特,他是否还不至于从我的世界里“消失”?可如果不借钱给他,又怎知他会如此对朋友,如此对我?

钱、塑料友谊、真心真相,究竟哪个更重要?

有人觉得花三万,看清一个朋友的秉性并早点远离他,是件值得的事。有人觉得不花一文,还能维持表面平和的塑料友谊才是最优选择。

如果已知结果,你会怎么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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