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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三章 保护果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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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鼓!”苏小鹏和我异口同声,话音撞在一起,像两枚严丝合缝的拼图,看来她也有相似的经历:“容易起鼓是裱纸没裱好!四周裱牛皮纸时要用干点的浆糊,不能太稀,或者直接用那种成品裱纸带。买那种克重大些的纸好用些,这种钱省不了……”

说起这些专业课痛点,我俩互相分享相同的感受和抱怨。聊起昨天看的电影,苏小鹏也都看过,她说《阿甘正传》是得过奥斯卡奖的大片,另两部商业片和它不在一个层级。就这样,我俩挽手并肩走在大学校园里,话题从电影跳跃到星座,从摄影到校园爱情,又从舍友关系拐到学校食堂伙食。言语的丝线在空中织出一张细密的网,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也难以插入,沉默的间隙是心照不宣的留白,我俩又真正成了彼此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

果然,还得是朋友,所谓的爱情终究靠不住……

2002年5月6日……星期一……晴

总算天晴了。江云萍相机的“大股东”也忙完工作,“莅临”我们宿舍了。

那是个身材娇小、长相甜美的女孩,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。她身穿成熟收腰深色西服套裙,肩头挎着质感十足的金属链条小皮包,脚上的高跟鞋鞋跟约摸有10厘米。她一开口,便能确定是个货真价实的川妹子——用温柔的声音说着霸气十足的话。江云萍叫她丹丹。江云萍说在借款还清前,丹丹是她相机的大股东,不仅享有相机的所有权和使用权,同时还“附赠”她这个专业摄影师的跟拍服务。丹丹一看就是上过班、见过世面的人。她进宿舍和我们打招呼既热情亲和,又不过分谄媚,聊起天来既健谈,又不说教,大方得体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给人感觉如沐春风。我们很快熟络起来。

丹丹要在我们宿舍住一晚,明天才回去。江云萍拿上新买的相机,张罗着带丹丹去参观校园。我想着自己相机里胶卷没拍完,标本也还没采,便跟她们一起出了门。

登狮子山,淌南湖水,观山北花房,赏滨水杉林和到桔园、桃园“采摘”,这些几乎成了带朋友逛校园的经典项目,丹丹也不例外。走在自行“开发”的山间野路上,厚厚的落叶层像柔软的天然地毯,地毯间隙挺立着各种茁壮屹立的野草。阳光被头顶交织的繁茂枝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,微风拂过,光斑在长满青苔的树根间明明灭灭,如呼吸般轻盈。偶尔踩上藏在落叶里的枯枝,清脆的咔嚓声会惊起林中的鸟儿一阵扑腾。

我脖子上挂着相机,腰里系着塑料袋,胳肢窝下夹几本厚书。这一身零碎像个彻彻底底的拾荒老人。我低头研究路边各种认识的、不认识的野草,凭兴趣或随机连根拔起,抖落土块,大的放进塑料袋,小的展平夹到厚书本里,遇到有创作欲望的景色,就拿起相机拍两张。

“你和江云萍是怎么认识的?”我有些好奇她们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,随口问道。

“她有个初中同学是我中专同学。我们共同的那个同学听说我俩都在这边,就介绍我们认识了。”丹丹拿着随手捡的木棍当拐杖,边探路,边笑着说。

“那你跟我们差不多大啊,我还以为你上班好多年了。你们认识不到一年,关系就这么好,能一下借500块……”我有些羡慕这种能两肋插刀的朋友关系。

“女孩子嘛,出门在外相互有个照应,应该的!我们可比一般的老乡关系近,给我俩牵线的那个同学跟我俩关系都挺好,而且我们一见面就很谈得来。难得有投缘的人,我们就当亲戚走动啦!”丹丹的大眼睛笑成了小月牙。

“哎呀,幺妹儿,你不用替她操心。她可是个‘小富婆’,不差钱的。这点钱对她来说,小意思!”江云萍笑着对我说。

“那是!将来,我可是要当‘大富婆’的人。你知道要怎么对我了吧?!”丹丹毫不介意“富婆”的称呼,特意加重、延长了富婆前的“大”字读音。

“嗯嗯嗯,知道了,小的会把财神爷伺候好的。不过我嘴可刁了,专挑好吃的吃,就怕到时候把财神爷吃穷了养不起我。哈哈哈哈……”

“没事,只要你去我那边,尽管吃,管够,不会饿着你。”两个朋友相互说笑“逗咳嗽”,无比欢乐。

“丹丹,你做什么工作啊?在省城有房子?”我好奇地问。

“哦,我是医药代表,向医院推销医疗器械、药品之类的。我们公司为了方便工作,在医院附近租了个三室一厅,既当办公室又当员工宿舍。目前,那房子只我一个人住,同事还没调过来。所以你们有空尽管去找我玩,有热水器,在屋里就能洗热水澡,楼下就有小餐馆,挺方便的。”丹丹用略带川普的口音为我释疑。

丹丹指着一处缠绕、悬挂在树上的粗藤,惊喜地说:“看!那藤子像秋千一样!”

“你看它旁边立着的枯树。它是被藤缠死的。这种自然竞争现象叫‘绞杀’。以后说不定这棵枯树会被缠绕、拉拽,慢慢倒下来。”我解释着,脑中默默浮现出了去年程执给我讲绞杀现象时的场景。

“你们学校环境真好,自然得像原始森林一样!”丹丹深吸了一口林间清新的空气,无比羡慕地感慨:“唉!上学真好啊!”

江大摄影师拿着相机对着丹丹一会踮脚一会蹲,上上下下找取景角度构图:“哎!就站那儿,回头。这个角度真美……光感也好!”

“你工作了不也挺好吗?”我客气地奉承:“自己挣钱,想买什么买什么,生活也自由。上大学还不是为了毕业之后找个好工作?你比我们早了好几年实现最终目标!”

“从自由和挣钱的角度来说,工作是挺好的。我们的工作时间也挺自由。”丹丹眨着她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说:“不过,工作环境不会像学校里这么简单、单纯,会有很多不得已……”接着丹丹给我们讲了许多她工作中的烦恼:晚上八九点,或者大半夜,老板一个电话打过来要她马上找个产品资料,或布置工作任务是常事。为了拉业务,陪客户喝酒喝到吐,第二天起床头疼欲裂接着上班也是常事。有一次,她和一个联系了一个多月的客户喝酒喝到去医院洗胃,单子也没签下来。她那一个多月时间就白瞎了,只有微薄的基本工资,没有提成。丹丹说这事也看人,突破了初期的不信任和隔阂,接触多了,关系理顺了也好相处。有些客户后来也处成了朋友。

在狮子山上悠闲地漫步,我把丹丹讲的工作见闻当故事听,无形中也拓展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。距我们花市摆摊已过去大半个月,山北花房里的花现下已经搬空了,花房门没锁,房前室外空地上歪歪倒倒零星散落着些破陶盆,看着残破、狼藉。我和江云萍向丹丹解释:花房要改扩建升级,等以后建好了再带她来看。

从山上下来,穿过图书馆、中心广场、教学楼,走到食堂正好是饭点。吃过午饭,回宿舍休息,我把采的植物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时,不少已经蔫了。我把它们摊在桌上、凳子上、地上,摆得满处都是,然后拆散绑在标本夹木框四周的麻绳,把植株一个个铺平、展开,把根、茎、叶按它们自然生长的姿态摆好,夹在厚厚的黄草纸里,再一个个叠放成整齐的一摞,用木框夹紧,捆上麻绳。丹丹见我压制标本很新奇,说大学课程好玩,忍不住要我教她上手操作。待把这些植物伺候好,宿舍从难有立足之地的混乱恢复到原有秩序,已是下午。江云萍要带丹丹去柑橘园玩,我又跟着去了,因采标本加拍照有点忙不过来,便只带了相机。

从宿舍往东,通往果园的路是一条窄窄的、幽深的、不起眼的小土路。这条路“初极狭,才通人”,春天落英缤纷,夏秋果香阵阵,曲折辗转走到头,豁然开朗见南湖。这是独属于我们的“桃花源”,不是“探过险”的一般人找不到这路的入口。古有条条道路通罗马,在我们三面临湖的学校,几乎能条条小路通南湖。我和江云萍无比自豪地介绍着,来到路口时却双双傻眼。我们找不到印象中“初极狭”的小路了,取而代之的是四五米宽、中间压着车辙印、几乎能一眼望到头的黄泥地。

顺着黄泥路往前走,路右侧第一片桃林前两三排桃树已经被砍了。往远处望,山坡上的柑橘林似乎还绿着,没遭荼毒。江云萍找了个路过的路人打听,得知这片桃林要砍了建房子,柑橘林会不会被砍,他不知道。

“他们怎么能这样呢?”江云萍既义愤又惋惜,那是一个农人血脉里对土地和作物深沉的情感:“建设不能以毁林为代价啊!这些树是长了多少年才能开花结果的,这么被砍了太可惜了!就不能把这些树移栽到别的地方吗?”

“唉!还不是砍树成本低呗。”我叹气道:“移栽还要另外找地方栽,有没有地也是个问题……”

“万一这些是哪个院系的科研成果呢?我们向学校领导反映下吧?至少我们要发声,要表达自己的看法,争取一下。”江云萍提议,抬手举起相机,对准了那些被砍倒在地的枝干和秃桩。

“嗯!我支持你!”丹丹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坚定地说:“建设开发是好的,但不能不顾一切搞建设。这些果树也需要保护!”

我在她们眼中没看到不可逾越的高山,只看到亟待征服的星辰大海。她们不是温室里精心修剪的盆景,而是旷野上迎风拔节的蒿草。她们敢想敢做、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感染了我。我心中的热血也开始鼓荡激昂起来。“我们只是学生,人微言轻,学校老师、领导不会听我们的”,“有没有科研和经济价值,校领导比我们清楚,他们肯定权衡过的”……我把这些就在嘴边、带着理性面具实则消极懦弱的话咽下,加入了她们的队伍,一边拍摄桃林被毁现场照片,一边探讨用什么方式表达看法。

耳边没有“你以为你是谁”的声音,身边没有了不断告诫我要有自知之明的人,我感到我那一潭死水、垂垂老矣的心有了冲动,年轻起来。为心中所想,卷起袖子大干快上,无畏无惧,才是青春最好的模样吧!即使失败,至少曾经努力过……

2002年5月10日……星期五……阴

就保护桃林之事,江云萍和我商量了个“宏大”的计划,但纵观整个计划,要实施落地困难重重。

我们打算先写一份建议书,从校历史、地形及农业院校特点入手,分析我校具有不同于省城其他大学的先天自然条件特色和优势,阐述桃林在生态和科研等各方面的重要性,附照片展示目前被损毁桃林现状,并提出选地移栽的建议。然后联合系里对砍树不满的老师、绿协和植保专业的师生,发动全校同学在建议书上签字,向校领导反映情况。只有这样,反映的问题才会得到重视。联合签名的建议书也不能由辅导员向上提交,而要由参与的老师直接向校办公室递交,以避免建议书在递交过程中被拦截。这个计划的难点在于宣传造势、劝说尽可能多的人参与进来,组织签名也是难点。

目前,计划只进行到第一步。江云萍按既定思路写好了建议书初稿。我们在自己班女生宿舍讲起此事,响应者寥寥。除了小部分人认为和学校对着干不会有好果子吃,大部分人是无所谓的态度——本着不想惹麻烦的原则,不参与。你要我签名,看在同班同学的面子上就签个名,仅此而已,不会再为此事做更多。

江云萍和我做了简单分工,从明天起,各自按分工扩展游说范围。

2002年5月16日……星期四……雨

做了快一周的工作,保护桃林建议书只有三十几个签名,其中还包括我们自己宿舍四人。签名里只有张宗强一个大四的,这让我有些意外,不知是江云萍在他那里面子够大,还是他想法简单,无所畏惧。

“系里对砍树不满的老师”这类人是我们臆想出来的吗?不知是我们没找对人还是别的原因,我们竟没遇到一个愿意参与的老师,认识的大部分老师都笑着说忙,婉拒了。有几个老师建议我们去问问绿协和植保的。

植保专业没有认识的人,说不上话。直接上门,别人把我们当推销人员往外赶。推销人员好歹有人会看上商品,留你说两句。我们这种拿着建议书上门靠嘴说的,大部分人还没听我们说完就把宿舍门关上了。我虽然有过上门推销被拒的经验,但大一宿舍的0接受率很难让我有动力再去敲大二、大三的门。

严冬灵给我们介绍了绿协的副会长。副会长马上大四了,说话很客气,但话里话外能听出她不想参与这些不重要且与学校对着干的事,以免对她考研或保研造成影响。严冬灵说桃林那块地将来有可能是大学生活动中心或系里的研究室,他们赶不上建成使用,我们说不定能享受到。她还说:每块地的功能和用处,在做校园规划时就既定好了,做设计的人要有全局观,通盘考虑就会有取舍。严冬灵的话已委婉地表明她不支持我们的想法,但她仍能给我们介绍绿协副会长,这让我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。

我从方欣那边也了解到与严冬灵类似的说法。方欣说:据说桃林是园艺系的资产,原本园艺系的老师不同意在那里建房子。在两系合并过程中,经过一系列磋商、拉扯,好不容易老师那边同意了目前的方案,我们就别添乱了。

汇总完各方面的态度和现有成果,我无奈地问江云萍:“后面怎么搞?这建议书还交吗?就这几个学生签名,估计没人重视。”

“交吧。签都签了,好歹试试。”江云萍说。

“那怎么交?谁去交?”我问。这事走向了我熟悉的趋势。我经历过太多虎头蛇尾的事,现下,那些事数量“1”。世界又恢复成我原来认识它的样子。

“咱俩谁有空了谁去,就放到校综合办吧。”江云萍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,她眼中的光也渐渐黯淡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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