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8章 东家的命令(2/2)
“你放屁。”魏承海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在地上,砸出一声巨响,把灵堂里念经的遗孀吓得经文断了一瞬,“码头和货栈是你管的,这三年的盈利进了谁的腰包你自己清楚。
要出钱,你至少出一半。”
“我出一半?二叔,你在绍兴那十年吃的是谁的?大伯每年给你分的红利,你当我不看账本?你欠魏家的,比我欠的多得多。”
两个人在灵堂里对骂起来。
骂声越来越大,把灵堂外面那些守夜的护院都引过来了。
护院们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进去劝架还是该装没听见。
账房先生们一个个低着头,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越拨越乱。
魏承渊的遗孀停止了念经,转过头看着这两个在丈夫灵前争家产的男人。
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深沉的、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鄙夷。
“你们都别吵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灵堂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这个女人在魏家待了二十年,从来不在人前大声说话。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光滑质地,但此刻那光滑的表层下透出了某种尖锐的东西。
“你们说的三千两,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,放在地上,“是我丈夫欠的债。
不是你们欠的债。
这笔钱,从大房的私房里出。”
魏承海和魏明奎同时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但他吞的产业你们分了,三年吃进去的盈利,全部吐出来。
谁吃了多少,吐多少。
账房先生就在这里,账本就在这里。
现在就查,现在就吐。”大房遗孀把钥匙往前推了一下。
钥匙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,滑到了魏承海和魏明奎两个人中间,停住了。
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那串钥匙上,钥匙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魏承海看着那串钥匙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魏明奎看着那串钥匙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账房先生们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算盘放下了。
有一个老账房站起来,走到大房遗孀面前,鞠了一躬,然后抱起一堆账本走了出去。
他不干了。
“我也不干了。
伺候你们魏家三代人,没见哪一代是这个样子。
魏老爷在世的时候手段虽狠,但至少扛得住事。
你们几个——”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灵堂里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,“你们,连他的棺材板都压不住。”
老头子抱着账本走出了魏家大门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很久。
三天后,三千两现银送到了沈记货栈。
银子是用三辆牛车拉来的,每辆车上装着一千两,用木箱封着,木箱上贴着魏家的封条。
押车的是魏承海本人。
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,脸色灰白,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他身后跟着二十个护院,不是来打架的——是为了壮胆。
临安城的街面上,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:魏家的家主继承人,亲自押着三车银子,穿过半个临安城,送到一个十六七岁丫头开的货栈门口。
这画面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。
魏家低头了。
银子卸在沈记货栈门口的时候,沈鸢正蹲在门口擦那块蓝布招牌。
招牌上的“沈记”两个字被风吹歪了一点,她正在重新描。
她看到牛车停下来,看到魏承海从马上下来,看到护院们把一箱一箱的银子从牛车上搬下来堆在她面前。
她把毛笔放下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
“这是利息。”魏承海站在她面前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,“三千两。
你点一下。”
沈鸢没有点。
她看了看那些箱子,又看了看魏承海身后那一排低着头的护院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不大,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“我爹的那只笔洗呢?”
魏承海愣住了。
“什么笔洗?”
“汝窑天青釉的。
宋徽宗用过的那只。”沈鸢说,“三年前我爹在苏州赏器会上花两万两买回来的。
魏承渊抢走了。
你们既然来还东西,那只笔洗也应该还。”
魏承海的表情变得很复杂。
他当然不知道那只笔洗的下落。
魏承渊那天晚上在松林里说的那些话,只有郑毅和孟桓听到过。
魏承海不知道那只笔洗是被沈怀远摔碎了的——在魏承渊带人冲进他书房的那个晚上,沈怀远临死之前,把那个花了两年时间找到的宝贝摔碎在地上,碎成了好几片,和四十八条人命一起,埋进了那天晚上的黑暗里。
魏承海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不知道那笔洗已经碎了,但他知道魏承渊的书房里从来就没有放过一只汝窑笔洗——他早就觉得不对了,只是从来不敢问。
沈鸢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。
她低下头,重新蹲下去,拿起毛笔继续描那块招牌上的“记”字。
最后一笔,一竖,从上面一直写到手指抹掉了。
“算了。”她说,“我猜也是拿不回来了。”
她没有哭。
她的声音也没有抖。
她把笔搁在墨碗边上,站起来,对着魏承海说了一句“多谢二爷跑这一趟”,然后转身走进了货栈。
货栈里面,苏檀正坐在角落里擦刀,看到沈鸢进来,停了一下。
沈鸢从她面前走过去,一直走到货栈最里面那间小屋,关上了门。
与此同时,临安城里那些关了门的魏记当铺门口正在发生另一件事。
十二家当铺,按照郑毅的要求,在今天同时打开了门——不是为了做生意,是为了退还东西。
当铺的伙计们从库房里把一口一口的木箱抬出来,摆在门口。
箱子里装的是这些年魏家当铺收来的抵押品:玉镯、字画、瓷器、铜镜、旧家具、旧衣服。
每一件东西都贴着一张当票,当票上写着原主的名字和抵押金额。
伙计们按名字叫号,叫到一个,就出来一个人领东西。
有些当票上的原主已经不在了——搬走了,或者死了,或者穷得已经不在乎这点东西了。
那些没人领的东西堆在当铺门口,越堆越多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有路过的乞丐想从里面捡一件旧衣服,被伙计拦住了。
伙计说这是东家的命令,没人领的东西谁也不许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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