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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9章 重新种一棵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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乞丐骂骂咧咧地走了,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困惑。

魏记当铺的招牌一块接一块地被取了下来,靠在墙根上,和那天被人摔碎的“诚信当”匾额排成一排。

一条街走过去,魏家的招牌全部消失了。

墙根下那排匾额靠在那里,上面鎏金的“魏记”字样在夕阳下反射着最后一点光芒,然后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掉。

消息传到城东码头的时候,孟桓正在帮沈鸢清点那三千两银子。

他把每一箱银子都打开来看了一遍,确认封条完整、成色足够,然后重新钉上盖子,搬进货栈的库房里。

搬完之后,他走到码头上,点了一袋旱烟,靠着缆绳桩子抽。

苏檀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她的肩膀好了很多,左手已经不搭在刀柄上了,但她的站姿依然是那种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——重心微微偏后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脊背挺直。

这种姿势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,改不掉了。

“十二家当铺都关了。”苏檀说。

孟桓吐出一口烟。

“我看到了。”

“码头上的船工,大半都来沈记报到了。

沈家那三条船今天第一次出海,运的是吴家还回来的第一批货。”

孟桓点了点头。

“好消息。”

苏檀沉默了一会儿。

河面上的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。

她从头发缝隙里看着孟桓,声音压低了。

“你觉得魏家会就这么算了?”

孟桓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袋在缆绳桩上磕了磕,灰烬从桩子上落下去,被风吹进了水里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

现在他们要先把家产分清楚。

等他们分完了,不管是魏承海赢了还是魏明奎赢了,都会来找我们算账。

他们怕的不是沈家,也不是这三千两银子。

他们怕的是——”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记货栈门口那块蓝布招牌,“——临安城的人不再怕魏家了。

一旦大家都不怕了,魏家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码头上,沈家那三条货船刚刚靠岸。

船工们正在卸货,一箱一箱的货从船舱里搬出来,堆在码头上。

箱子上贴着新的封条,封条上盖着沈记的印章——那只鹰,爪子

沈鸢站在码头边上,手里拿着一本新的账册,正在一笔一笔地登记货物。

她的手很稳,字迹很工整,和她爹当年的笔迹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细一些,更认真一些。

她的侧影映在运河灰蒙蒙的水面上,被船桨搅起的波纹荡碎了又重新拼起来,碎了又拼,拼了又碎。

湖州城外的路还是那条路。

来的时候是深秋,银杏叶铺了满地,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地响,像踩在一层晒干了的鱼鳞上。

现在是初冬了。

路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掌张开着,指尖戳着低矮的灰云。

田里的稻茬已经烂在了泥水里,泛起一层暗绿色的浮萍,浮萍的味道。

远处的山褪了色,从青灰色变成了灰褐色,山腰上缠绕着一条条白色的雾气,像是山在慢慢地呼气。

沈鸢骑在那匹栗色小母马上,走在最前面。

她的骑术比刚从北宁城出来的时候好了很多,腰不再僵直了,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地微微摆动。

她把蓝布包袱系在马鞍前面,包袱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——两件换洗的衣服,一把缠了红线的匕首,还有她爹那本被火烧焦了边的账本。

账本封皮上“沈记货栈”四个字被烟熏得发黑,但内页的字迹还看得清。

她在临安的时候,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翻一遍那本账本,不是看账目,是看她爹写的字。

郑毅骑在灰马上,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。

他的皮袍袖子上那三道缝好的口子已经磨出了毛边,缝线的颜色和皮袍本身不一样——苏檀用的是墨绿色的线,缝在褐色的皮子上,远远看去像是袖子上趴着三条细长的草叶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的厚度在增加,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,压得很低,像是有人在天顶上铺了一层浸了水的棉絮。

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、隐约的土腥味,是快要下雪的味道。

“要下雪了。”沈鸢在前面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,但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脑袋,耳朵朝着郑毅的方向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苏檀骑在枣红马上,走在最后面。

她还是那件墨绿色的袍子,肩膀上被柳七划伤的地方已经拆了线,新长出来的皮肉是粉红色的,在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。

“闻出来的。”沈鸢吸了吸鼻子,“雪的味道和雨不一样。

雨是腥的,雪是干巴巴的冷,像铁锈。”

郑毅看了她一眼。

在北宁城的时候,这个丫头连院子里晾的衣服被风吹跑了都要慌慌张张地追半天,现在她已经能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靠鼻子闻出天气的变化了。

不是她变厉害了,是她一直都有这些东西——沈怀远把她当大家闺秀养,但她骨子里是个跑船的商人的女儿,认得风向,闻得出雨雪,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帆什么时候该靠岸。

这些东西从前被压在一层一层的闺阁教养了。

路边的里程碑上刻着“湖州界”三个字,石碑上长满了青苔,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下浅浅的轮廓。

一只乌鸦蹲在石碑顶上,歪着头看着三匹马从面前走过,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沈鸢在石碑前面勒住了马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就两个字,但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在寒风中泛着青白色。

沈家老宅在湖州城西的一座矮山脚下。

三年前这里是湖州城里数得上号的宅院——不是因为它大,是因为沈怀远把它收拾得精致。

院墙是青砖砌的,墙头上覆着黛瓦,瓦当上刻的是沈怀远自己选的图案,每一块都不一样,有的是莲花,有的是鲤鱼,有的是祥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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