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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9章 重新种一棵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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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门是楠木的,门板上包着铜皮,铜皮上錾着云纹。

门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,每年八月,满院子都是桂花香,香到隔壁的邻居关着窗都能闻到。

现在那两棵桂花树还在,但一棵已经枯了半边,枯枝上挂着一个空了的鸟巢,鸟巢被风吹歪了,斜斜地悬在那里,随时都会掉下来。

另一棵还活着,但树干上被人砍了一刀,刀痕从树皮一直劈进木头里,伤口结了痂,是一道黑色的、翻卷着的疤。

院墙上的瓦掉了一半,剩下的碎瓦片堆在墙根下,长满了狗尾巴草,枯黄的草穗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
大门上的铜皮被撬走了,留下几排钉孔,钉孔周围的木头已经腐烂发黑,雨水从钉孔渗进去,在门板上洇出了一片一片暗褐色的水渍。

门环还在——只剩下一个,另一个被扯掉了,只剩下门板上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
沈鸢站在门前,仰头看着那块被撬走了铜皮的门板,看了很长时间。

风吹过来,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,她没有伸手去撩。
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念什么东西,但没有声音。

郑毅站在她身后。

他把缰绳系在枯了半边的那棵桂花树上,然后走到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。

门吱呀一声开了——没有锁。

锁早就被人撬了。

门板推开的时候,门轴在门臼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,像是一只很久没有叫过的鸟忽然扯开了嗓子。

门里的景象比外面更破败。

前院里的青砖地被野草顶得七翘八裂,草从砖缝里长出来,长到齐腰高,枯了之后倒在砖地上,铺了一层厚厚的、黄色的草秸。

正厅的门窗全部敞开着,窗纸早就没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棂,窗棂上挂着几张完整的蛛网。

蛛网的主人——一只拇指大的灰斑蜘蛛——正趴在网心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在冬眠。

院子正中间的石板地上,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更深——深褐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又晒干的。

那片痕迹大概有磨盘大小,边缘不规则,四周还有一些更小的、散落的斑点,已经被风雨冲刷得很淡了,淡到几乎和石板本身的纹理混在一起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。

沈鸢站在那片痕迹前面,不动了。

她知道这片痕迹是什么。

她在北宁城的柴房里,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,在脑子里把这片痕迹画了无数遍。

她爹就倒在这里。

她娘倒在正厅门槛后面。

她家的厨娘倒在灶房门口。

她家的看门老仆倒在大门内侧,手还伸向门环的方向。

每个人倒在哪里,她都知道——虽然她没有亲眼看见,但她在地窖里听了一整夜。

脚步声,喊叫声,刀砍进肉里的声音,身体倒地的声音。

每个声音都有它对应的位置。

郑毅走到她身边,没有碰她,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和她一起看着那片痕迹。

风从正厅的门洞里穿过来,吹得窗棂上的蛛网一晃一晃的,那只灰斑蜘蛛收紧了腿,把身体缩成一个更小的球。

苏檀最后一个走进来。

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景象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
过了半刻钟,她提着一把从隔壁借来的扫帚和一桶水回来了。

她没说话,把墨绿色的袍子下摆掖在腰带里,开始扫院子。

扫帚划过青砖地,发出沙沙的声响,枯草秸和尘土被拢成一堆一堆的。

她扫到那片深褐色痕迹的时候,停了一下,绕过去了,然后继续扫。

沈鸢转过头,看着苏檀弯腰扫地的背影。

苏檀的背上,肩胛骨的轮廓在墨绿色的袍子一样干净——从左到右,一下,两下,三下,然后换一个角度,再来。

“谢谢。”沈鸢说。

苏檀没有停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扫完了你自己收拾。

我只管扫地,不管收拾。”

沈鸢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很久没有听到过别人用正常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之后,忽然听到了的、微小的松动。

当天下午,他们开始清理老宅。

先从正厅开始。

正厅里的家具大部分还在——不是被搬走的,是被砸坏的。

八仙桌的四条腿断了三条,桌面斜靠在地上,桌面上有一个刀砍的豁口,豁口边缘的木刺已经干透了,摸上去扎手。

太师椅被劈成了两半,椅背和椅座分了家,露出里面发黑的榫头。

博古架还在,但上面的摆件一件都不剩了——沈怀远当年收集的那些瓷器、玉器、铜器,全被搬空了,只剩下最顶层一个缺了口的粗陶花盆,盆里的土已经干透了,土里插着一根干枯的枝干,分不清曾经是什么植物。

沈鸢把那根枯枝从盆里拔出来,放到一边,然后重新往盆里填了新土。

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种子——是在临安的时候一个老船工给她的,说是桂花种子,但老船工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发芽。

她把种子埋进土里,浇了水,然后把花盆放在了正厅窗台上光照最好的位置。

“你不怕它不发芽?”郑毅问。

“发芽了就种在院子里。

不发芽就再种一次。”沈鸢把手指上的泥在衣襟上蹭了蹭,抬头看着窗外那棵被砍了一刀的桂花树,“我爹说,那两棵桂花树是他和我娘成亲那天一起种的。

一棵活了,一棵死了。

死了的那棵,我要重新种一棵。”

郑毅没有再问。

他从正厅走出去,到了后院。

后院比前院更荒——杂草长到了胸口高,院墙坍塌了一段,砖石散落在地上,被野藤盖住了。

井还在,井台倒是完好无损,只是井沿上的青苔已经长到有一指厚。

他往井里看了看,井水还在,水面很深,井底泛上来的冷气扑在脸上,带着一股潮湿的石头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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