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1章 沈记货栈的招牌(2/2)
不是为了给他看——是给我自己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一个放对了位置的东西长什么样。”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加快了脚步,朝前面一家纸铺走去。
纸铺门口挂着一排新裱好的对联,红光油亮的纸张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,像是开在灰蒙蒙的街景里的一簇红花。
招募人手的事在湖州码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
沈记货栈重新开张的消息传得比沈鸢预想的要快。
第一天来了十几个老伙计,第二天又来了七八个,到了第三天,开始有新人来应聘了。
这些人跟沈家没有什么渊源,纯粹是听说沈记待遇好,东家是个十六岁的丫头但背后有狂刀门撑腰——更重要的是,魏家倒了。
临安那边传来的消息每天都在刷新,魏承海和魏明奎为了争家主打得不可开交,魏承泽趁机蚕食魏家的产业,三房内斗已经把魏家撕成了三块。
码头上的工人们都说,现在在湖州做水路生意,不用担心被魏家收“保平安的钱”了。
这天郑毅被沈鸢硬拉着去了湖州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——衣裳街。
沈鸢说,既然要重开沈记,就不能穿得太寒酸。
郑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皮袍,袖子上缝了三条墨绿色的补丁,前襟被划了一道口子,下摆沾着砌墙时的泥浆点子,虽然已经干透了,但灰白色的泥痕还清清楚楚地留在皮革上。
他觉得这衣服还能穿,但沈鸢不这么认为。
她把郑毅拽进一家裁缝铺子,从柜台上翻出一匹藏青色的粗布,在他身上比了比,摇头。
又翻出一匹深灰色的厚棉布,比了比,还是摇头。
裁缝铺的老板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瘦丫头把自家柜台上的布匹一匹一匹地翻出来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最后沈鸢从角落里翻出一匹玄色的厚缎子——不是缎子,是缎子和棉的混纺,缎面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,但质地足够结实,能抗住北地的风沙。
她把布料抖开,在郑毅身上比了一下。
“这个。”
“太贵了。”郑毅看了看料子。
“你帮我要回来一万多两的产业,我送你一件衣服,不算什么。”沈鸢不理他,转头对裁缝铺的老板说,“按他的身量做,袖子放长半寸——他袖子里要藏东西。”老板点了点头,拿出一根皮尺,走到郑毅面前。
郑毅看了沈鸢一眼,把胳膊抬起来,让老板量尺寸。
量到一半的时候,沈鸢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,跟老板说了一声“回头来取”,然后拉着郑毅出了裁缝铺。
她想起了一个地方——衣裳街拐进去有一条小巷子,巷子尽头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老店。
她小时候每次跟她爹进城,都要缠着她爹买一包。
她爹总是嘴上说“吃多了上火”,但每次都会买,而且要买大包的,一边付钱一边跟老板说“这丫头就爱吃这个”。
那家店还开着。
栗子在铁锅里翻滚,混着黑砂和糖稀,炒出来的香味飘了半条巷子。
沈鸢买了一包,用油纸包着,捧在手里烫得她不停地倒手,但她还是剥了一颗递给郑毅。
郑毅接过来吃了。
栗子很甜,很粉,咬下去满嘴都是焦糖的香气。
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。”沈鸢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栗子。”
郑毅看着她被栗子撑鼓的腮帮子,想起了在北宁城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——蹲在柴房里,啃一块冷饼,手指冻得通红,眼睛很大但里面没有光。
和现在站在巷子里剥栗子的丫头,判若两人。
他把剩下的半颗栗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转身对着卖栗子的老板说:“再来两包。”
在湖州待了半个月之后,沈记货栈的旗子重新在码头上竖了起来。
旗子是蓝色的,上面绣着沈家的标记——那只鹰,爪子
绣旗的是苏檀。
苏檀拿刀的手拿绣花针,画面说不出的违和,但她绣得极其认真,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。
针脚密密匝匝,鹰翅膀上的羽毛层次分明,连眼睛里的瞳孔都用深蓝色的丝线勾了一圈,在光下转动旗子的时候,那只鹰的眼睛会跟着反光,像是活的。
郭船头看着这面旗子,说比沈怀远当年那面还好看,沈怀远当年那面旗子的鹰绣得像只母鸡。
苏檀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要是觉得母鸡好看,我可以给你绣个母鸡。”郭船头摆了摆手,说算了算了。
旗子升起来的那天,码头上站满了人。
大部分是沈家的老伙计,也有不少是来看热闹的。
沈鸢站在旗下,风吹过来,把蓝色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,旗角抽在旗杆上,发出啪啪的声音。
她没有讲话——她不太会在人前讲话,她爹也没有教过她怎么在码头上对着几十号人训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旗子升到杆顶,然后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。
这一躬鞠得很深,腰弯下去的时候,她后腰上那把缠了红线的匕首从衣摆
站在前排的老张看到了那把匕首,愣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根红线——那是沈怀远当年过年时给闺女扎头绳用的红丝线,本命年,图个吉利。
现在那根红线缠在匕首柄上,被磨得褪了色。
老张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磕了磕,然后鼓起掌来。
他一个人鼓掌,旁边的人跟着鼓,然后是更多的人,掌声从码头这头传到那头,传到了河面上。
几条正在过路的货船放慢了速度,船工们站在船舷上往这边看,看到一个瘦小的丫头站在一面蓝旗下,背后是新漆的沈记货栈的招牌。
晚上,众人聚在沈家老宅的正厅里吃饭。
正厅里那张修好的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——菜是田老太太和陈木匠的老婆一起下厨做的,红烧鱼、酱肘子、白切鸡、炒青菜,还有一大盆萝卜排骨汤。
凳子不够,就把隔壁周先生家的凳子借来了。
灯点了好几盏,把正厅照得通明。
窗纸是新糊的,上面映着屋里的人影和菜盆里升起来的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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