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2章 没有任何变化(1/2)
田老太太坐在最里面,手里端着一杯黄酒,脸红扑扑的,正在跟苏檀讲她年轻时的事——“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几天功夫,后来嫁了人就不练了,不然我也跟你们一起上房揭瓦。”苏檀很认真地听着,手里剥着一颗花生。
郭船头和小赵在划拳,两个人的嗓门都很大,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微微地跳。
沈鸢坐在门边的位置上,这个位置以前是她爹坐的。
她没有刻意去选,只是进来的时候就坐在了这里。
她端着碗,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饭上,没有吃,看着满屋子的人。
郑毅坐在她旁边,碗里的饭已经快吃完了。
他把最后一块萝卜夹起来放进嘴里,嚼碎了咽下去,然后放下筷子。
“你明天就走?”沈鸢忽然问,眼睛还是看着满屋子的人,没有转头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去一趟狂刀门。”郑毅说,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“韩彻欠我一个交代。
虽然魏承渊死了,但杀手的事还没完。
柳七跑了,他背后还有别人。
这件事不查清楚,你这里的生意做不安稳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把她碗里的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在郑毅碗里。
肉已经有些凉了,油花凝在表面上,亮晶晶的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办完了就回来。”
“回来还住这里吗?”
郑毅看了看院子里新砌的那道墙,墙上新砖和旧砖交错在一起的颜色,在月光下已经看不清了。
正厅里的灯光从门口溢出去,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,照在那片覆了新土的痕迹上,照在那三根已经烧完了的香签上。
风吹过来,香签轻轻地晃了一下,没有倒。
“住。”他说。
郑毅离开湖州那天,天还没亮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霜是后半夜起的,挂在枯枝上,白绒绒的一层,像是谁在夜里偷偷给树撒了一把盐。
那棵被砍了一刀的桂花树,伤口里也填满了霜,白色的霜嵌在黑色的刀痕里,远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正厅里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沈鸢的影子——她起得比他还早,在灶房里烧水,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郑毅把灰马从后院的临时马厩里牵出来。
马背上的鬃毛结了一层薄冰,手摸上去又硬又刺,像在摸一把冻僵了的刷子。
他把马鞍扣好,鞍垫是沈鸢昨天新缝的,用的是做新袍子剩下的玄色厚缎子的边角料,里面塞了棉花,针脚密密匝匝的,和她爹账本上的字一样工整。
他翻身上马的时候,灶房的门开了,沈鸢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,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,筷子上还冒着热气。
“喝了再走。”她把碗递过来,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——这个问题她昨晚已经问过了。
郑毅接过碗,三口喝完。
粥是白米粥,米粒熬得很烂,里面放了姜丝和一点点盐。
姜的辣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把凌晨的寒气驱散了一小半。
他把空碗递回去,沈鸢接过碗,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。
纸包里是四张热腾腾的葱油饼,油渗出了纸面,烫得他手心生疼。
“中午吃。”她说,“到了狂刀门给我捎个信。”
郑毅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点了点头,一夹马肚子,灰马打了个响鼻,踩着冻硬的泥路往巷子口走去。
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,一下一下的,在寂静的巷子里弹来弹去,把两边院墙上栖着的麻雀惊飞了好几只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沈鸢还站在门口,灶房里的灯光从她背后照出来,把她的轮廓勾成了一道瘦瘦的金边。
她没有挥手,只是站在那里,两只手端着那只空碗,碗底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
他转回头,催马上了官道。
从湖州到狂刀门,快马加鞭要大半天。
天亮之后,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,冬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样有力度,像一枚被冻住了的咸蛋黄挂在灰蒙蒙的天上,光线是冷的,照在人身上没有温度,只把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。
官道两边的田野里空荡荡的,稻子早就收干净了,裸露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,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纸。
偶尔有一两只乌鸦落在田埂上,低着头在裂缝里啄什么东西,马跑近了就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天上转一个圈又落回去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郑毅在一座石桥边上停下来歇马。
石桥不长,三孔,桥墩上长满了枯黄的藤蔓,桥下的河水很浅,露出河床上圆滚滚的鹅卵石,石头上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,水流从冰层
他把灰马牵到河边饮水,自己坐在桥头的石墩上,掏出葱油饼来吃。
饼凉了一半,但咬开来里面的葱花还是香的,油渣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响。
他吃了两张,把剩下的两张重新包好塞回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准备上马继续走。
这时候他注意到桥上有人在看他。
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——也许是郑毅低头吃饼的时候从桥对面的坡道上走过来的,也许更早,郑毅没有发现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棉袍,头发花白,脸看上去不老,像是四十来岁,又像是五十来岁,看不准。
他空着手站在桥栏杆旁边,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,露出
郑毅见过他。
在狂刀门的院子里,银杏树下,这个人赤手空拳从他面前走过,走到人群后面,消失在一扇门里。
他赤手空拳,没带刀,但郑毅在他面前拔了匕首——不是自己想拔的,是身体自己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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