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2章 没有任何变化(2/2)
“韩彻让我在路边等你。”前任掌门说,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、像风吹过竹林一样的调子,“他说你一定会来,只是不知道哪天。
我在这里等了三天了。”
“三天?”
“在山上看腻了。
银杏叶子掉光了,厉寒死了,苏檀跑了,院子里冷冷清清的,不如到山下来坐坐。”他靠在桥栏杆上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姿势和任何一个在冬日暖阳下晒太阳的老头没有区别,“你饿不饿?桥那头有家面馆,他们的焖肉面不错。”
郑毅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缰绳拴在桥头的石柱上。
“你请客。”
“我请。”前任掌门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收拢的折扇。
面馆在桥那头,是两间土坯房,门口支着一个布棚子,棚子
棚顶的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一只反复在呼吸的肺。
两人在一张靠河边的桌子前坐下,前任掌门对灶台后面的老板娘喊了一声“两碗焖肉面”,然后拿起桌上的筷子筒,从里面抽了两双筷子,一双递给郑毅,一双放在自己面前,放得很端正,筷头对准碗口的位置,像是他做任何事都有一种不紧不慢的、不张不扬的讲究。
“你上次跟我说,”郑毅接过筷子,看着对面这张被岁月磨得没有棱角的脸,“我打人的时候用的是打狼的那一套。
我想了很久,没想明白怎么改。”
“想不明白就对了。”前任掌门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茶是面馆里的免费茶,茶叶末子泡的,颜色深得像酱油,“打狼的打法没什么不好。
你打了这么多年狼,活下来了,说明这套打法是对的。
你要改的不是打法,是念头。”
“念头?”
“打狼的时候,你知道狼想吃你。
你知道狼的下一步是什么——扑,咬,撕。
你不需要猜,因为狼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吃你。”前任掌门喝了一口茶,皱了皱眉,大概是被茶叶末子苦到了,把杯子放下了,“但人不一样。
柳七那天在巷子里跟你打的时候,他的每一步你都猜不到,不是因为他比你快——他确实没你快——是因为你还在用猜狼的方法猜他。
他要的不是吃你,是拖住你。
他要的是任务完成,不是跟你分个高下。
他想的是怎么回去交差,不是怎么把刀捅进你脖子里。
你没有猜到他在想什么,所以你被他拖住了,让他跑了。”
郑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那天在窄巷子里,柳七左手握着刀尖朝下的姿势——那个姿势不是攻击的姿势,不是防守的姿势,而是一个拖延时间的姿势。
柳七说“我的任务不是杀你”,郑毅当时没有细想。
现在回想起来,柳七从头到尾都在拖,每一刀都不是为了取他性命,而是为了让他停在巷子里,不让他追,不让他赶在某种事情发生之前出现在某个地方。
但那个地方是哪里,是什么事,他到现在都不知道。
“念头。”郑毅重复了一遍。
“一个人的功夫再高,也高不过他的念头。
念头不对,功夫就是死的。
念头对了,一把匕首够用了。”前任掌门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像是教书先生在讲千字文,平淡里带着一种“你自己去悟”的余音。
焖肉面端上来了。
面是粗面,碗口大得能扣在脸上,汤色红亮,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,焖肉切得厚实,肥瘦相间,肉皮炖得半透明。
前任掌门拿起筷子,先把肉夹起来翻了个面,让肥的那一面浸在汤里,然后才开始吃面。
他吃面的方式很慢,一筷子面要吹好几口才放进嘴里,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。
郑毅也吃了起来。
两个人对坐在桥头面馆的布棚子边缘,裂开一道道透明的纹路,从桥墩
远处有人在田里烧稻草,烟柱笔直地升上去,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歪了,散了。
吃完面,前任掌门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面粉。
“上山吧,韩彻还等着。”
上山的路还是那条路。
石阶两边的竹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密了,竹叶落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变成了暗绿色,竹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风从竹林里穿过去,竹竿互相碰撞,发出咚咚的空洞声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木鱼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郑毅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结满了松塔,松塔裂开了,松子撒了一地,被松鼠搬走了一半,剩下的留在石阶缝隙里,踩上去咯吱一声碎了,散发出一股松脂的清香。
道观的山门还是那扇门,灰墙黑瓦,飞檐翘角,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。
变化的是院子里的人。
门口的知客弟子看见前任掌门,赶紧弯腰行礼,叫了一声“师伯”。
前任掌门摆了摆手,径直走了进去,郑毅跟在后面。
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枝丫上挂着一个被风吹歪了的鸟巢,和沈家老宅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桂花树上的鸟巢出奇地相似。
青石板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片落叶都没有——大概是有人每天都扫。
那几个石墩还在,廊下的柱子还是那几根红漆斑驳的柱子,正殿门口的真武大帝塑像从门洞里露出一半,还是那样威严而空洞地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韩彻站在正殿门口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刀挂在腰间,拇指压在刀柄顶端——和上次郑毅见他时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不同的是他的脸色比上次憔悴了一些,眼角的细纹多了几条,胡子大概有几天没刮了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,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他看到郑毅,没有寒暄,只是把抄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一只,朝正殿里做了一个“进来”的手势。
正殿里的光线还是那么暗。
真武大帝的泥塑在阴影里显得更加高大,脚踏龟蛇,披发跣足,手里的宝剑指着地面,剑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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