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6章 梦魇(1/2)
一朵绣歪了的牡丹,放在帕子的左下角,刚好和右上角的一行小字形成了平衡。
一行绣得也并不精致的字——“花开堪折直须折”。
字是行书,笔意倒是有的,但绣出来就显得针脚太疏,像是用粗笔在宣纸上写小楷,力道有了,细处没跟上。
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女人。
二十七八岁,穿一件青布夹袄,头上包着一块蓝印花布,露出一张轮廓清秀的脸。
她的五官和柳七有几分相似——同样的高颧骨,同样的薄嘴唇,但她的眼睛比柳七柔和得多,是一种安静的、不好奇的、习惯了不被打扰的柔和。
她手里拿着一块没有绣完的帕子,正在低头绣着,针从布面上穿过来又穿过去,动作不快但很稳。
有人在她摊位前停下来看绣品,她也不抬头,只是说一句“随便看”,声音不大,带着临安口音的苏州话。
郑毅走到摊位前,拿起一个荷包翻过来看。
荷包的里子上没有绣任何标记——没有梦魇的标记,没有那个模糊的人脸轮廓。
他把荷包放下,又拿起一块帕子,翻过来看,同样没有。
“你绣的东西很有意思。”郑毅开口了,“针法是北边的路子。”
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只是一眼,然后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。
“你懂绣工?”
“不懂。
但我认识一个人,她手上有老茧,位置和你一模一样——虎口。
她不是绣娘,她是拿刀的。”女人手里的针停了。
不是猛地停住——是那种很慢很慢的、像是针尖在布面上犹豫了一下的停顿。
然后她把针插在布面上,抬起头,看着郑毅。
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种安静的柔和,但她的眼睛变了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敌意,是一种忽然被认出来了之后的、疲惫的平静。
像一个人跑了很久终于被追上了,停下来,转过身,说——好吧,你找到我了。
“你们是来找我哥的。”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
“是。”
“他欠你们的?”
“他欠很多人。”郑毅把手里的帕子放回摊位上,动作很轻,“但他不欠我。
我需要他帮我一个忙。
他以前替一个叫梦魇的组织做过事。
我要找那个组织。”
女人沉默了。
她把插在布面上的针拔出来,放在针线盒里,合上盖子。
然后对着旁边摊位卖团扇的老妇人喊了一声:“张婶,帮我看一下摊子。
我有点事。”说完她站起来,绕过摊位,朝城隍庙后面走去。
她没有招呼郑毅和苏檀跟上来,但也没有说不让他们跟。
城隍庙后面是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,墙根下堆着一些破旧的花盆和废弃的家具。
巷子里没有人,庙会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,变得模模糊糊的,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女人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,转过身。
阳光从两堵墙之间照进来,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,刚好从鼻梁正中间穿过。
“我哥叫柳仲平。
我不姓柳,我姓季,季小云。
我跟的是我娘的姓。
我哥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我问我姓什么,说明他已经出事了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是第一次被人找到,“他出事了吗?”
“他受了伤。
在湖州,手腕上中了我一刀。”郑毅说。
季小云看着郑毅的手。
那只手现在垂在身侧,没有握刀。
她的目光在郑毅手指上那些旧伤疤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割了他一刀,他还活着。
那你来找他不是为了杀他。”
“我来找他帮忙。
梦魇。
我要找到梦魇的老巢。”
这三个字从郑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季小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。
不是眼泪——她的眼睛是干的。
是一种维持了很久的平静被戳破之后,从裂缝里透出来的、深藏多年的疲惫。
她靠在墙上,墙上的青砖冰凉,寒意透过夹袄渗到背上的皮肤。
“你们找不到的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,低到巷子里的风吹过来都能盖住一半,“梦魇没有老巢。
我哥在梦魇待了六年,他说他从来没有去过同一个地方两次。
每次接任务都是不同的人来接头,在不同的地方,用不同的暗号。
有时候是茶馆的伙计递一张纸条给他,有时候是街上的乞丐塞给他一个竹筒,有时候是他回家发现枕头
字迹每次都不一样,但用的墨是同一种——徽墨,松烟,墨色发灰,磨开之后有一股很淡的松香味。
他说他只要闻到松香味,就知道任务来了。”
“信上写什么?”
“任务目标。
时间。
地点。
报酬。
但没有落款,没有联络方式,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。
酬金每次都是现银,放在一个指定的地方让他自己去取。
他取过三次,每次的地方都不一样——一次在城外土地庙的神像底座里。
接头的地方也一样,从来不重复。
梦魇不信任任何人,连自己的人都不信任。”季小云看着郑毅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个很淡的、苦涩的弧度,“你们想找他帮忙找到梦魇——他帮不了。
他只是一颗棋子。
棋子不知道棋手在哪里。”
郑毅沉默了一息。
巷子里很安静,庙会那边的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卖艺的壮汉大概表演完了,围观的人正在鼓掌,掌声稀稀拉拉的,被风吹散了。
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走过,看了巷子里的三个人一眼,甩了甩尾巴,走了。
“你说他每次接任务都是不同的人来接头。
但墨是同一种——松烟徽墨。
这种墨不是随便哪家铺子都能买到的普通货。
松烟徽墨,一锭好墨至少要几十两银子。
能长期供应这种墨的人,在苏州不会超过三家铺子。
从墨铺入手,就能找到买墨的人。
找到买墨的人,就能往上摸到接头的人。
一步一步往上摸,总能摸到顶。”
季小云看着郑毅,看了很久。
她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审视,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你为什么要找梦魇?”她问,“你是官府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?我哥跟梦魇打了六年交道,他每天晚上睡前都在枕头
他说梦魇不是人,是一种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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