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2章 一捧故土亲额角,满岸笑声暖夜风(1/2)
没有任何公开的报道,没有凯旋归来的口号,甚至没有统一的返港时间。
那些从格润岛撤出来的渔船,并没有编队返回某一个固定的港口。它们在南海的夜色中分散开来,像一群各自寻路的候鸟,有的往北去上海,有的折向西进广州,有的在厦门附近的隐蔽码头靠岸。
每条船抵达的时间都错开,彼此之间隔着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的间隔,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渔获返航。
码头上没有横幅,没有鲜花,没有摄影师的闪光灯,只有几盏暖黄的路灯,和穿着白大褂的人群。
风里带着咸腥的海水味,潮声一下一下,拍着岸。
“归来咯,归来咯,游子归家咯!”
船靠岸的时候,跳板刚一搭稳,就有穿着便装的人快步迎上去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伸手扶住那些摇摇晃晃走下船板的人。
这些人全都瘦得脱了形,一把骨头轻飘飘的,全靠人架着才站得住;有的人身上还裹着临时包扎的绷带,渗着暗红的印子;也有人强撑着,咬着牙一步步往下挪,谁也不肯在这时候显出怂来。
有一个人,走到跳板尽头,脚刚一沾地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他先是站在那里,愣愣地看着脚下,像是不敢认。旁人还当他是身子虚,伸手要去扶,他却猛地侧了侧身,避开了那只手。
下一瞬,他撑了一路的那股劲,忽然就散了,两腿一软,直直地跪了下去,膝盖重重磕在码头边一块没铺石板的泥地上。
“同志?”旁边的人吃了一惊,又要去拉他,“慢点,我扶您起来。”
“别……别碰我。”
他摆了摆手,声音哑得厉害,头一直低着,“让我……让我待一会儿。”
伸出两只手,先是撑在身前的泥土上,十根手指慢慢陷进那片潮湿的土里,像是要确认,这不是梦。然后,他俯下身去,把额头抵在泥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,压抑了多年的东西,到这一刻,再也压不住了。
堤岸下的土是潮的,带着海腥气,也带着土本身的那点腥甜味,混在一处。他捧起一把土,攥在掌心,又松开,看那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末了,他把脸埋下去,嘴唇轻轻地,贴在了那片泥土上。
他在亲吻脚下的这片土地。
“回来了……”他闭着眼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,淌进泥土里,嘴里反反复复,就念叨这两个字,“我……我到底是回来了。”
旁边的人便不再劝,也不再去拉。他们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、把脸贴着泥土的老战士,有人别过脸,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海风从堤岸上吹过来,带着咸味,那捧被他攥过又松开的土,安安静静地,躺在他的手心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自已撑着地,慢慢站起身。没有拍掉手上的泥,就那么带着一手的土,跟着来接他的人,往停在堤岸后的车走去,脚步却比下船时,稳了许多。
接着,每一个下船的人被递上一碗热粥。
八宝粥。
粥是连夜熬的,装在大铁桶里,盖子揭开,白气往上冒。有人接过碗,手抖得端不稳,旁边的人就帮着托一把。
喝完粥,这些同志被搀上早就停好的车,直接送往疗养院。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被,生怕这些同志颠着了,让伤口裂开。
卡车穿过夜色中的街道,驶进一处僻静的院落,虽然门口没有挂牌子,但院子里灯火通明,房间里已经铺好了干净的床单,窗台上搁着一盆不知谁放的冬青。
院子的厨房里冒着热气,灶台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地响着,旁边碟子里码着酱菜和切好的咸鸭蛋。
每一个人走下车的时候,都会被领到一间准备好的房间里。有人帮他们换掉身上那身又湿又臭的衣服,有人端来热水让他们擦洗,有人轻声告诉他们:“先休息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这里安全,安心住下。”
没有人急着问话,没有人拿出本子记录,甚至连一句正式的“组织欢迎你回来”都没有说。但那些被搀扶着躺进柔软被窝里的人,有人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,有人攥着被子角,攥了很久才松开。
……
其中一个码头,是在广州附近的一个小渔港。
渔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。码头上没有几个人,只有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被她妈妈牵着手,站在海堤边上等着。夜风很大,小女孩被吹得缩了缩脖子,仰起脸问妈妈:“妈妈,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?好冷。”
妈妈没有回答妞妞,只是带着几分热切,看向刚刚靠岸的渔船。
妈妈是上午接到通知的,让她带着孩子,到码头上来一趟,来人却没说,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她心里其实隐隐有个念头,又死死按住,不敢信,怕信了,到头来又是一场空。
这一路,她牵着妞妞,手心全是汗,脚步又急又乱。
妞妞不明白妈妈在看什么。她只觉得海风刮得脸疼,码头的石头台阶冰凉冰凉的,她穿着布鞋的小脚丫踩在上面,脚趾头都冻麻了。
她拉了拉妈妈的手:“妈妈,我们回家好不好?”
妈妈还是没有回答。
渔船靠岸了。跳板搭好,船上的人开始一个一个走下来。
那些人看起来都很狼狈:衣服皱巴巴的,脸上带着长途漂泊后的灰败和疲惫。
小女孩有些害怕,往妈妈身后缩了缩。
然后她感觉到妈妈的手忽然收紧了,攥得她手骨发疼。
“妈妈,你弄疼我了……”
妈妈没有松手。
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正从跳板上走下来的一个人身上。那个人瘦了很多,颧骨高耸,走路还有些跛,低着头,像是习惯了长时间不看前方。
但他踏上码头地面的时候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了头。
他看见了那个站在海风里的女人。
妈妈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,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小女孩慌了。她使劲拽了拽妈妈的衣角:“妈妈,妈妈你怎么了?你是不是生病了?”
妈妈没有回答她。小女孩又转头看向旁边那位戴着军帽的叔叔,焦急地扯了扯他的袖子:“叔叔,我妈妈不舒服,能不能让我们不要站在这里吹海风了呀?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