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2章 一捧故土亲额角,满岸笑声暖夜风(2/2)
那位叔叔没有说话,他的眼眶也红了,只是蹲下来,轻轻摸了摸妞妞的脑袋,又朝她妈妈看的方向,望了一眼。
妈妈终于蹲下身,把妞妞搂进怀里,她抬起手,颤抖着指向那个正一步步走近的、衣衫褴褛的人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妞妞,你看,你看那是谁?”
妞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有些害怕,往妈妈怀里缩了缩,小声说:
“不认识……”
那个瘦削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。他站在几步之外,没有再往前走,像是怕吓到她似的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半天才发出一声沙哑的、颤抖的声音:
“妞妞……”
小女孩缩进妈妈怀里,偷偷探出半边脸,打量着这个陌生的、瘦得脱了相的男人。她不认识他。她记事以来,家里就只有妈妈、外婆和墙上那张被妈妈擦了又擦的照片。
妈妈蹲下来,把她轻轻转了个方向,让她正对着那个男人。妈妈的声音又哭又笑,断断续续的:
“妞妞,这是你爸爸呀。”
“快叫爸爸呀。”
小女孩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嘴唇干裂,脸上有好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。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外套,袖口磨得发白,整个人看起来又疲惫又苍老。
但她忽然发现——他的眼睛,和墙上那张照片里的眼睛,是一样的。
她怯生生地张开嘴,声音小小的,软软的,被海风吹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爸爸?”
那个男人猛地闭上眼,眼泪终于从眼角滚了下来。他蹲下身,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,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,把女儿揽进了怀里。
小女孩起初还有些僵硬,但很快,她把小脸埋进了那个陌生又宽阔的肩窝里。她闻到了一股海水的咸味,还有汗味,还有一点点血腥味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这个怀抱,是暖呼呼的。
她小小的脑子里,忽然有一根弦“叮”地一声松开了。
她猛地从爸爸怀里挣出半张脸来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两颗被海水洗过的黑石子,忽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……
“我有爸爸了!”
“我爸爸回来了!”
她扭头朝码头边上那几个常欺负她的半大小子平时站的方向……
额,虽然现在他们不在……
但还是朝着那个方向,扯开嗓门,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:
“我再也不是没爸爸被欺负的臭丫头了!”
然后她就笑了起来。
咯咯咯咯咯咯……
那笑声清脆得像一把摔碎在石板地上的玻璃珠子,一颗一颗蹦起来,弹得到处都是,又像春天最早醒来的那只鸟儿,不管不顾地,把整个黎明都叫亮了。
码头边上,那个正蹲在地上整理缆绳的老船工,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循着笑声望过去,看了片刻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旁边那个年轻的军官,原本绷着一张脸,正神色严肃地清点人数,听见那串笑声,肩膀忽然松了,像是被人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。
他摇了摇头,也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哈哈哈哈哈哈……
那笑声像是会传染似的,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,从码头这头传到码头那头。
没有人在意什么纪律,没有人喊“肃静”,没有人觉得这笑声不合时宜。
那些刚从船上下来、浑身是伤的人,那些在海上漂了数日、以为自已再也回不来的人,那些沉默地等候了半夜、神经一直绷着的人……
全都笑了。
笑声汇成一片,在这个偏僻的小码头上空回荡着,把海风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。
码头上方不远处的坡道上,停着一辆黑色的吉普车。
江夏靠在副驾驶的车门边上,大老王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搭在车门上,另一只手指了指码头你身子还没养回来,赶紧上车。”
江夏没有动。
他看着码头
那个小女孩赖在爸爸怀里不肯下来,她妈妈站在旁边,一只手捂着脸哭,一只手搭在父女俩的肩上,三个人挤成一团,像一棵树长出的三个枝杈。
旁边的人围着他们笑着,有人抹眼睛,有人拍巴掌,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那个刚从船上下来的男人身上。
江夏看了一会儿,满足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迎着海风,张开双臂,像是要把这一刻的空气全都拥进怀里。
“真好啊。”
“我回来,不就是为了干这些的吗。”
是啊,真好啊。
大老王看了他一眼,没再催他上车,只是默默地往旁边站了半步,替他挡住了风口。
“真好啊,有你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