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印刷机与校对红(2/2)
"响,像被烙铁烫了一道。校对红最怕的不是空白页,是终审章。终审意味着
"不许再改
",校对权限直接被锁。
删除框缩了回去。变成一张皱巴巴的A3纸,飘落在地。
可印刷机没停。它
"咕噜噜
"转得更快了,墨辊上的红墨快蘸干了,滚筒开始空转,发出尖利的啸叫。出纸口吐出来的不再是散页——是整本书。硬壳封面,烫金书名,跟卷五一模一样的装帧,但里面每一页都印满了红色校对批注,把空白挤得只剩边角。
一本、两本、三本。书从出纸口叠罗汉似的摞起来,越摞越高,朝我们倒过来。
"它要拿印好的书埋我们!
"丫头光脚蹬地往后退,可影子被刚才那下蹭缺了一块,平衡不稳,她踉跄了一下。
"我的影子——
"
我猛地把菌丝往地面一钉,菌丝缠住丫头的脚踝拉她站稳。同时核心裂缝朝下翻——不是吸,是漏。把里面沉甸甸的定稿虫和墨蛇残骸全放出来,褐黑相间的糊糊淌在印刷机的进纸口上。
机器
"嘎吱
"一声卡了。
残骸糊住了进纸滚轮。齿轮咬合不上,发出指甲刮黑板似的尖叫。出纸口的书堆歪了,最上面几本滑下来砸在主编身上,他
"嗷
"一声被埋在书底下,只剩一只手在外面乱抓。
旧毛衣人趁机拿大脚趾勾住铁环接口,借力一拧——铁环
"啪
"地弹开,手腕上一圈红印子。他冲过去把竹编从书堆里扒出来。
印刷机还在挣扎。进纸口糊着褐金墨糊,滚筒转不动,墨辊空蘸,发出越来越高的啸叫。突然
"砰
"一声,墨辊炸了。红墨溅了一墙,像血喷在砖头上。
机器安静了。齿轮不动了。出纸口不再吐东西。
厂房里只剩墨水滴在地上的
"吧嗒
"声。
我们喘着气站在院子里。碎纸还在打旋,风从铁栅栏门灌进来,带着东路尽头的某种气息——不是印刷厂的酸了,是光。很亮的光,从厂房后门透过来,白得刺眼。
光脚人把卷五捡起来。封面上的墨手印还在,书脊烫金没掉。翻开,第二页还是那个大叉,第三页往后还是空白。但这一回,空白页的边角上多了几滴红墨点——印刷机溅过来的校对红,像盖章似的印在纸边上。
"它没印完,
"光脚人说,
"它卡在进纸口了。可它记住了我们的样子。下次再有人翻开卷五——
"
"就会看到校对批注,
"丫头接话,低头看自己影子缺的那一块,
"还有我少了一块的影子。
"
旧毛衣人坐在地上,破球鞋底彻底磨穿了,大脚趾露在外面,刚才被铁环刮破的地方渗着血珠。
"得找双鞋了。再走下去脚趾头该掉了。
"
主编从书堆里爬出来,耳朵上铅笔断得只剩一公分,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印子。
"那后面的光是什么?
"
后门。厂房后头是一堵矮墙,墙上有个破洞,白光从洞里透过来,带着一种……翻页的动静。不是一台机器的翻页了,是成千上万本书同时被翻动的声浪,像海浪似的从那边涌过来。
"读者大厅,
"光脚人说,
"印刷完了就送去那儿。被读,被批,被买走,被放在书架上落灰。
"
"那咱不能从后门走,
"旧毛衣人把大脚趾缩回去,
"走了就进大厅了,进了大厅就是别人的书了。
"
"那从哪走?
"
光脚人看了看厂房的窗户。三楼那扇碎了一半的,外面是东路延伸出去的坡道,坡道尽头被白光罩着看不清。
"爬窗户。上坡道。绕过读者大厅。
"
"你让我爬窗?
"旧毛衣人瞪眼,
"我鞋都没了!
"
"那就光脚爬。
"
丫头把影子拢了拢,缺的那块像被咬掉的饼干边。
"走吧。反正书也印了,批注也留了。咱又不是成品。
"
她先迈步往厂房里走,光脚丫子踩过碎玻璃和纸屑,踩过印刷机底下滴的红墨。影子缺了一块,走起来有点歪,但没倒。
我暗紫核心跳了一下。裂缝里空了。定稿虫和墨蛇全放出去了,不沉了。可裂缝边缘那些墨痕还在,像纹身,像校对红盖过的章。
光脚人把卷五夹好,笔帽咬上,跟上丫头。旧毛衣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,大脚趾踩在碎玻璃上
"嘶
"了一声,还是跟了上去。主编把最后一截铅笔头塞进耳朵眼里,拍了拍身上的纸屑。
我们进了厂房。印刷机安静得像头死牛。地上散落着刚印出来的校对页,红字在昏暗里泛着光。三楼窗户的框子锈得厉害,但撑得住。
坡道在窗外三米远的地方。白光从坡道尽头涌过来,翻书声像远雷。
光脚人踩上窗台。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
"第二页回头再写,
"他说,
"先翻过这扇窗。
"